一神的殿堂,三大宗教的祈禱聖地;在耶路撒冷,寬容與仇恨長期地拉鋸相持。

在宗教與民族的喋喋爭論中,舊城古道倏然開挖; 考古探掘牽繫著主權的歸屬、種族的和解,以及心靈回歸的企盼。

耶城的神聖,考驗著人類的智慧。

2007年5月8日,以色列考古學家在希律城遺址發現一處墓地,並推斷這就是2000年以來人們一直在尋找的希律王埋葬地。(Getty Images)
2007年5月8日,以色列考古學家在希律城遺址發現一處墓地,並推斷這就是2000年以來人們一直在尋找的希律王埋葬地。(Getty Images)

開始發現歷史中的聖城

十九世紀,猶太人開始發起返回巴勒斯坦定居的「回歸運動」,幾乎與此同時,西方社會出現了現代考古學,考古學家前往世界各地的古文明所在地進行挖掘。作為基督教發源地的耶路撒冷,成為《聖經》考古學的重鎮,重新獲得基督教世界的青睞。

早在1838年就有美國神學家、《聖經》地理學之父羅賓遜(Edward Robinson)前往耶路撒冷進行勘察。第一次正式的考古挖掘開始於1863年,此後陸續在舊城各處發現歷代的遺蹟,包括一條被命名為沃倫通道(Warren's Shaft)的古代豎坑。這條地下通道被考古界認為是三千年前大衛王攻擊耶布斯人時,用來進入敵方堡壘的通道。

以色列要挖回屬於自己的耶路撒冷

以色列建國後,開始進行更大規模的考古研究,尤其在1967年佔領東耶路撒冷後,挖掘地點更遍及舊城各處,目的之一是為了尋找猶太人曾經作為聖城擁有者的一切物事,以作為現在及未來可以合法控制該地的歷史佐證。

從三千年前的大衛王開始,到二千年前的希律王為止,猶太人一直是耶路撒冷的實際支配者。但因為猶太人的叛變,耶路撒冷在西元70年和135年兩度被羅馬軍隊佔領,先是被拆毀,後又徹底夷平。地面上只殘留部份牆基,是耶路撒冷作為猶太城市的唯一遺蹟。

在漫長的二千年中,在耶路撒冷原址上,新建的羅馬城市先後經歷了拜占庭、波斯、阿拉伯、埃及蘇丹、塞爾柱土耳其、十字軍、以及鄂圖曼土耳其的統治。城市在政權更替時,經常遭受嚴重的破壞,新的統治者帶來新的的文化,前朝的典章文物則有意無意地被毀壞,隨著城市的重建埋於地下。

現在以色列要發掘自己在西元前的存在印記,難保不會對堆疊其上的各時代遺物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阿拉伯國家甚至擔心,以色列會藉機清除伊斯蘭教的文物,因此提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決議,將以色列的考古行為定性為「非法」,應立即停止並恢復原狀。

以色列在建國的第二年就成為聯合國會員,也加入其教科文組織;以國境內計有九處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其中包括耶路撒冷的舊城區(1982年)。對於教科文組織的決議,以色列認為偏袒不公,憤而在2017年底宣佈退出該組織,並自2019年1月1日起生效。美國因不滿科教文組織的「反猶偏見」,更率先聲明退出。

聖墓教堂建成後的繪圖,1149年。(公有領域)
聖墓教堂建成後的繪圖,1149年。(公有領域)

歷史的「巧合」

2018年1月,以色列考古學家在西牆廣場發現一枚印章,上面用古希伯來文刻著「屬於耶路撒冷統治者所有」,據考證為二千七百年前的文物,所提及的「耶路撒冷統治者」,應該是曾在《舊約聖經》中出現過二次的約書亞(Joshua)。這枚印章比港幣的五毫子硬幣、美金的十美分硬幣(dime)還小,上面除了文字外,還刻著二個面對面的男子。

出土的寶藏中有一個直徑十釐米的黃金浮雕獎章,上面刻有象徵猶太人的燭台、羊角號和一個摩西五經經卷(Torah scroll)。(視頻截圖)
出土的寶藏中有一個直徑十釐米的黃金浮雕獎章,上面刻有象徵猶太人的燭台、羊角號和一個摩西五經經卷(Torah scroll)。(視頻截圖)

這個出自古猶太王國第一聖殿時期的珍貴文物,見證了猶太人統治耶路撒冷的歷史,而且發現的時機十分湊巧,剛好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宣佈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的一個月後出土。

這二件看似沒有任何關聯的事,都在以色列建國七十周年的前夕發生。世上可能沒有任何民族對「七十年」的烙印,會比猶太人來得更深刻——「巴比倫之囚」時期,猶太人亡國後,被囚禁在巴比倫的日子正是七十年(詳見本系列第三部份〈毀滅與重建〉)。如此多的巧合,實在耐人尋味。

其實猶太人的歷史中,還有另一個數字上的巧合。「四十」,彷彿是猶太文化中的一個周數,從諾亞時的大洪水持續了四十天開始;摩西前四十年為埃及王子、第二個四十年逃亡在外,最後帶領眾人出埃及、在各地流浪了四十年才回到故鄉;古猶太王國的三任王:掃羅、大衛和所羅門,都是在位四十年後去世(詳見本系列第二部份〈猶太人首度以耶路撒冷為都城〉)。

作為亞伯拉罕的後裔、大衛的子孫、上帝耶和華的聖子,耶穌的一生也依循四十周數前進——出生後四十天在聖殿做潔淨禮、復活後仍留在人間四十日,以及耶路撒冷在耶穌受難的四十年後毀滅等等。

耶穌之墓到底在哪裏?

圍繞著聖墓教堂的考古和修復工程,受到基督教世界的高度關注。圖為聖墓教堂大廳中央的聖墓小聖堂。(Getty Images)
圍繞著聖墓教堂的考古和修復工程,受到基督教世界的高度關注。圖為聖墓教堂大廳中央的聖墓小聖堂。(Getty Images)

圍繞著聖墓教堂的考古和修復工程,受到基督教世界的高度關注。最早的聖墓教堂建於西元4世紀君士坦丁大帝統治的羅馬帝國時期,毀於11世紀,數十年後重建並維持至今,近千年來歷經天災人禍,如1927年的地震,建築結構已經十分脆弱,所以翻修工程一點一滴地進行著。

至於最重要的「聖墓」——相傳耶穌死後停放的墓穴,則直到2016年才開始進行修補,因為共同管理教堂的六大基督教教派對任何改變都採取反對態度,最後以色列當局使出殺手鐧、以安全考慮為理由,關閉聖墓教堂,各宗派才不得不同意。於是,來自希臘的考古團隊運用最先進的儀器,進行為期9個月的探測、研究和修復工作。

據說耶穌從十字架上被放下來後,安放在四十米外的一個山洞中。後來建造聖墓教堂時,將山洞鑿開,即是現在的教堂大廳。而耶穌當時躺在墓穴裏的平坦岩石——基督安息石,則位於大廳中央的聖墓小聖堂(Edicule)內。據傳在1555年,聖墓曾被一塊大理石所封蓋,經過五百年後才又重新被開啟。

考古學家揭開這個封印後,赫然發現下面還有好幾層:在一層的碎石下又出現一塊大理石封蓋,上面刻有一個十字架標誌。這塊大理石是考古學家始料未及的新發現,根據學者的判斷,應該是十字軍佔領耶路撒冷時所蓋的印記。而在其下的石灰岩,即為傳說中耶穌身體接觸過的地面。

當基督徒為著聖墓內的發現而激動不已、並期待將此研究早日公諸於世時;猶太人早已為聖墓教堂附近的考古發現而雀躍萬分,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耶穌是人非神的有力證據。

1980年,猶太考古人員在聖墓教堂附近找到其它墓穴,在一座被命名為「陶比奧個古墓」(The Talpiot Tomb)裏,他們發現十具裝有骨骸的古老棺木,其中六個棺槨上面分別用希伯來文刻著:「耶穌-約瑟之子」、「猶太-耶穌之子」、「瑪麗亞」、「瑪麗安娜」(Mariannene)、「約沙」(Yosa)以及「馬太」(Matya)。

以色列地質學家席姆倫(Arye Shimron),在2015年發表其研究結果,稱有足夠證據證實陶比奧古墓的確是耶穌的家族墓穴。其實,猶太人從古至今從不承認耶穌具有神性,會出現這樣的研究結果,對基督教世界來說並不意外,因此沒有激起太多的波動和唇槍舌戰。

對伊斯蘭社會而言,耶穌雖然被默罕默德列為先知之一,而受到穆斯林一定程度的尊重,但他們應該不會在意耶穌是否曾經復活,因為連默罕默德也親歷人世生死,依舊受到所有穆斯林的信服與崇敬。伊斯蘭社會更在意的是,以色列興建第三聖殿的企圖,是否會影響到聖殿山上的二座清真寺。

約書亞抬約櫃越過約旦河,Benjamin West。(公有領域)
約書亞抬約櫃越過約旦河,Benjamin West。(公有領域)

以色列進行考古的主要目的

以色列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繼續挖下去,其實不僅僅是為了向阿拉伯國家證明自己對聖城的合法性,也不是為了向西方社會提出耶穌曾經結婚生子而後死亡的證據。以色列進行考古的真正用意,是為了尋找約櫃,以及第一聖殿確切的位置。其目的在重建猶太人心目中的神聖之所,讓約櫃回到聖殿之中。

自從西元前586年第一聖殿被毀後,約櫃即已失蹤(詳見本系列第三部份〈毀滅與重建〉),千百年以來,虔誠的猶太人一直相信約櫃仍毫髮無損,被安置在耶路撒冷的某個隱秘處,一般認為就在聖殿山底下。

1967年,當以色列再度控制耶路撒冷的舊城後,考古學家和猶太教士便四處探勘挖掘,希望找到約櫃的下落。及至1981年,三個猶太教的拉比依照先人遺留的古地圖,找到了聖殿山底下的一條秘密通道,其中一位拉比證實此通道的末端連接一個密室,約櫃安然無恙的停放在那裏。無論所言是否為真,以色列官方迄未公開發表任何評論,對於尋找約櫃一事也相當低調,其若無其事的態度不禁令人猜疑,以色列當局是否對約櫃的下落已經胸有成竹?

第三聖殿和預言

19世紀繪製的第三聖殿想像圖。(公有領域)
19世紀繪製的第三聖殿想像圖。(公有領域)

相較於尋找約櫃的冷靜淡定,以色列人對於重建聖殿的心態顯得十分熱切,因為自從第二聖殿在西元70年被羅馬軍隊拆毀後,猶太人總在每天三次的禱告中,祈願未來能在聖殿山上建造第三聖殿,這個願望二千年來未曾改變。

隨著以色列的建國和對耶路撒冷舊城的掌握,這個千年不忘的願望似有實現的可能。以色列在六日戰爭時,雖已控制了聖殿山,戰後卻做出讓步,將聖殿山的管理權歸還給最高穆斯林議會,以色列人雖然可以自由進入聖殿山,卻不能在那裏停留或禱告。

即使如此,也無法讓以色列人打消在聖殿山上興建第三聖殿的念頭,因為他們深信在《塔納赫》(Tanakh,猶太教正統版本的《希伯來聖經》)中先知的預言,彌賽亞將會出現在第三聖殿時期,屆時以色列人將全部回歸故土、萬民齊心信服至高無上的主神,惡人歸善、仇恨化為友愛,世界迎來平安與和平。

猶太人千百年來盼望著彌賽亞的救度,對他們而言,興建第三聖殿是極其重要的大事,並非只是單純的恢復猶太教的祭祀場所及精神中心,一切全是為了迎接彌賽亞的到來。因為只有彌賽亞才能使世界獲得幸福和平,讓猶太人結束數千年的苦難。

二千七百年前刻有古希伯來文「屬於耶路撒冷統治者所有」的印章。(以色列古物管理局官方頻道視頻截圖)
二千七百年前刻有古希伯來文「屬於耶路撒冷統治者所有」的印章。(以色列古物管理局官方頻道視頻截圖)

以色列官方和民間早就全面啟動行動計劃,為建造第三聖殿做準備。為籌措工程資金的募款活動,早在以色列及全球開展,捐款來自世界各地,其中不乏多筆巨款。一個名叫「聖殿研究所」(The Temple Institute,或稱為聖殿重建委員會)的機構負責依從經書所載,繪製出聖殿的藍圖,規劃營建的相關事宜,並準備所需的建材,例如石材完全使用附近岩石切割成的石塊、木材則取自和前二座聖殿相同的黎巴嫩香柏木等等。此外聖殿研究所還負責製作祭祀所需的器具、縫製祭司的衣袍冠冕;選擇並培訓具有古代祭司基因的以色列人,以便在未來的聖殿中擔任祭司;甚至連祭祀所需的祭品「紅母牛」,也已經擇定。

根據聖殿研究所的說法,一切營建籌備工作皆已完成,建殿工程只要一啟動,就可以在一年內完成。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聖殿要蓋在聖殿山的甚麼地方?」

眾所皆知,聖殿山上矗立著二座清真寺,是從西元七世紀起就已經存在,並且被列為伊斯蘭教最重要的清真寺。穆斯林視聖殿山為伊斯蘭教的禁地,在過去上千年的歲月中,一直是他們祈禱禮拜的地方,他們堅決認定自己擁有該地主權,更不承認猶太人與聖殿山有任何關聯。

激進的穆斯林甚至主張使用武力對付進入聖殿山的猶太人,因此猶太教的拉比也以聖殿山為神聖之所在為理由,勸諭猶太人不要隨便造訪,以避免無謂的紛爭。

依照猶太人的傳統認知,聖殿的舊址若非圓頂清真寺、即在阿克薩清真寺上,如果必得遷走清真寺才能重建聖殿的話,恐怕還沒等到實際行動,只要公開宣佈,甚至稍微透露一點風聲,馬上就會讓伊斯蘭社會發動「聖戰」,針對以色列或其盟邦進行各式攻擊,以保衛自己的聖地主權。可想而知從此雙方的仇恨再無化解的一天,這就與建築聖殿的最終目的背道而馳。

伊斯蘭的清真寺既不能移、以色列建聖殿又勢在必行,為了替這個僵局解套,猶太學者亞設考夫曼(Asher Kaufman)提出一個看似兩全其美的方案將聖殿蓋在圓頂清真寺的旁邊。

亞設考夫曼根據自己十六年來對聖殿山的考古研究,認為以前的聖殿位置並非現在的圓頂清真寺,而是在其北邊、上面也有一塊岩石的空地上,這塊被稱為「穹頂磐石」的岩石,可能才是亞伯拉罕的獻祭之地(詳見本系列第一部份〈猶太人與阿拉伯人的先祖,信神得福報:亞伯拉罕〉)。

另一方案則主張聖殿不需設於舊址,只要在聖殿山上建造新的聖殿,即具同等的神聖性;因此建議在西牆的後方、介於二座清真寺之間的空地,可以列入選址的考慮範圍。不論在清真寺之北,還是西牆的後方,新建的聖殿若能與圓頂清真寺並列,將形成舉世無雙的場面。

以色列在處理重建聖殿的議題上十分謹慎,兢兢戒慎的態度反而透露出其勢在必行的決心。不僅猶太人、連基督徒都認為,以色列建造第三聖殿必然實現,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因為,此事早已記載在猶太教和基督教的《聖經》中。

第三聖殿的建造,是人類最後大戲裏的重要一幕,是久遠以前就被安排好的,伴隨而來的還有戰爭和災難,直到救世主彌賽亞的到來。

但,當彌賽亞真的來到世人的眼前時,人能認識、會相信嗎?耶路撒冷在二千年前已經錯過了一個耶穌,這一回,當救度眾生的主神到來時,我們是否能認識祂?(全文完)◇ 

古猶太村莊卡法巴然,7到13世紀。(MASQUERAID/Wikimedia Commons)
古猶太村莊卡法巴然,7到13世紀。(MASQUERAID/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