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大學由對中國有著特殊感情的美國人司徒雷登1919年創辦,校址就在今天的北京大學。1929年後,燕大在中國註冊,從此開始遵守中華民國政府教育部的規定,校長開始由中國人擔任,司徒雷登則出任教務長。

民國時期,政界、經濟界、知識界都很重視英語,燕京大學因出色的英語教學而聞名遐邇。創辦於1923年的燕大西語系(西洋語言文學系)與國文、歷史、社會、新聞等系科一樣,是燕大發展最為凸出的系,其負責英語專業教學和全校的公共英語教學,目的就是「培養西方語言文字方面的人才,加強燕大學生與國際交流的語言能力」。其在英語教學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師資力量一度也非常雄厚。

中共建政後,於1951年開始了對知識份子的思想改造運動,有著美國背景的燕大自然沒有逃脫,不少教授受到波及和批判,並被迫洗腦。其後,因為韓戰爆發,中共對知識份子的改造運動暫時告一段落,但隨之而來的是全國高校的院系調整。

1952年,燕京大學被解散,燕大西語系主任趙蘿蕤以及西語系的俞大絪、胡稼貽教授和青年教授吳興華四人,被調入北大西語系任教授。在隨後的「反右」運動和文革中,他們都身遭厄運,文革中,三人被害死,一人發瘋。

俞大絪服藥自盡

提起俞大絪和其丈夫曾昭掄,在民國時期的學界也是知名人物。二人乃是表兄妹,曾昭掄是清朝後期著名大臣曾國藩的弟弟曾國潢的曾孫,俞大絪則是曾國藩的曾外孫女、「三百年來第一學者」陳寅恪先生的表妹,其哥哥俞大維曾任台灣國民黨當局的國防部長。在國民黨撤離大陸前,蔣介石曾力勸二人前往台灣,但二人卻予以拒絕。其後二人返回大陸。

在燕大被解散後,對英國語言文學有著很高的素養和深入研究的俞大絪,到北京大學西語系當教授。丈夫曾昭掄則先後在北大教書,在教育部任職。同其他對新政權懷有希望的知識份子一樣,他們身心全投入了自己的熱情,並接受中共的思想改造。五十年代,俞大絪曾受命向台灣喊話,對其哥哥俞大維作「統戰工作」;當時還在燕東園的草坪上拍了她家人的照片,說要送到台灣去。

1957年「反右」運動中,曾昭掄被劃為「右派」,並被撤銷了職務。1958年4月,他應武漢大學校長李達之邀,並經中央有關部門同意後,隻身一人前往武漢大學化學系執教。而俞大絪則繼續留在北大西語系工作。她運用多年英語教學經驗和英國語言文學素養,潛心編寫全國統編教材《英語》第五、六冊,受到各方重視和好評

然而,好景不長。文革爆發後,天各一方的俞大絪、曾昭掄先後被迫害離世。1966年8月,北大紅衛兵到一些教授家中抄家,這其中就包括俞大絪的家。俞大絪被抄家時,恰好是獨自一人,她被強迫下跪不說,紅衛兵還剝除了她的上衣,用皮帶死命抽打。紅衛兵走後,俞大絪悲憤難抑,遂服藥自盡,終年61歲。那一天是1966年8月25日。

而她的丈夫曾昭掄在承受著喪妻之痛的同時,也被武漢大學作為「大右派」、「反動學術權威」進行批鬥。1967年12月8日,罹患癌症的曾昭掄悄然離開了人世,終年68歲。

胡稼貽之慘死

關於胡稼貽教授,可搜索到的資料並不多。據《南渡北歸》所載,胡稼貽1957年被打成「右派」,並由二級教授降為六級。文革爆發後,他也被送入「勞改隊」。

一天,胡稼貽在校園勞動時,突然癱瘓。其妻子把他送到北醫三院救治。醫院要求北大出具公函才可以給他看病。西語系出具的公函這樣寫道:「該人是我系右派份子,請給予一般治療。」醫院見此,遂給了幾個藥品將其打發出院。回家後,胡稼貽的病情越來越重,終於1968年1月撒手人寰,死時不到70歲。

吳興華被辱慘死

吳興華,浙江杭州人,現代詩人、學者、翻譯家。燕京大學西語系畢業後留校任教,1952年任北京大學西語系英語教研室主任。據說他非常有才華,精於多門歐洲語言,在新詩寫作方面成就極高,外文譯作備受稱道。夏志清先生曾有言,20世紀中國人文知識份子就學養而論,有三位代表人物,第一代是陳寅恪,第二代是錢鍾書,第三代就是吳興華。

另據其女兒吳同撰寫的回憶文章:爺爺為中醫,但酷愛文史,家中藏書頗豐。聽父親家人講,他自幼聰慧過人,自開始學步時起就與書本結下了不解之緣,常常一整天待在爺爺的書齋裏,年僅4歲即無師自通地閱讀《資治通鑑》。起先爺爺奶奶對此並未留意,還以為只是小孩子好奇而已。

其後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發現父親不僅「過目成誦」,而且悟力極高。5歲入學後老師們也都驚歎其天賦,神童之譽不脛而走。少年時代的父親手不釋卷,博覽群書,酷愛詩文,「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父親未滿16歲即發表長詩「森林的沉默」,轟動詩壇,並於同年被燕京大學西語系破格錄取。

吳同寫道,初入燕大,吳興華即嶄露頭角,顯示出非凡的語言天賦。他原有的紮實基礎是英文,隨後又學法文、德文、意大利文,每學期均以最優成績名列第一。他還利用餘暇自修拉丁文及希臘文,也是一學便通,以驚人的進度達到了熟練的水平。「父親曾與錢鍾書先生對談古詩源流,博學如錢先生者,對父親的學識竟亦不禁歎服。」

按照吳同所言,吳興華畢業留校後,除校譯朱生豪的《莎士比亞全集》外,還為楊憲益先生校訂《儒林外史》,也為古希臘專家羅念生先生校對過不少文稿。他還為李健吾先生翻譯大量拉丁及希臘文戲劇理論,但那些譯稿都在文革中不知去向。

毋庸置疑,才華橫溢的吳興華在中共治下是不可能施展抱負的。1957年「反右」,他被打成了「右派份子」,除了遭受內批外鬥外,還被取消了授課和發表論著的資格。

文革爆發後,吳興華被劃入「勞改隊」並遭到紅衛兵毆打和抄家。據《南渡北歸》記載,1966年8月3日,吳興華在校內烈日下「勞改」時,口渴難耐,遂向監工的紅衛兵討水喝。幾個監工為懲罰他的要求,對他進行了殘酷的對待。當天夜裏他被妻子拉回家不久即斷了氣。紅衛兵卻堅持說他是以自殺對抗文革,要打成「現行反革命」,且不顧吳妻反對,把屍體拉到醫院破腹驗屍,證明死於急性病毒性痢疾。剖開的屍體尚未縫合,又被強制拉到火化廠火化。其時年僅45歲。

監工對他進行了怎樣的殘酷對待?吳同援引目擊者的證言:他被「紅衛兵小將」強行灌入陰溝裏的污水,中毒昏迷後又遭到這群暴徒棍棒相向,拳打腳踢。

可嘆一代才俊,就此別絕人世。其妻子和兩個女兒隨即也被掃地出門,只得到海澱鎮上覓得一間民房棲身度日,並飽受欺凌多年。

趙蘿蕤精神分裂

1947年,陳夢家、趙蘿蕤夫婦與弟弟趙景德(右一)在美國合照。(中國考古)
1947年,陳夢家、趙蘿蕤夫婦與弟弟趙景德(右一)在美國合照。(中國考古)

趙蘿蕤自幼長在蘇州,14歲時隨父親趙紫宸進京。趙紫宸其後在燕京大學擔任宗教學院教授,兼任中文系教授。兩年後出任宗教學院院長。生活在書香門第之家的趙蘿蕤也自然十分聰慧,1928年,她直接升入燕大中文系,次年,轉系攻讀英國文學。人稱「神仙妹妹」,是燕大有名的校花。1935年,趙蘿蕤從清華外國文學研究所畢業,轉入西語系任助教。

在燕京大學,趙蘿蕤結識了自己的夫婿、才子陳夢家。1936年,二人結婚。抗戰期間,兩人共赴昆明,陳夢家任教於西南聯大,趙蘿蕤一面在家操持家務,一面做些翻譯工作。1944年,陳夢家作為交換教授,赴美進修,趙蘿蕤與之同行。在美期間,陳、趙夫婦會晤了他們崇拜的、當時已名聲大噪的著名詩人艾略特。艾略特是陳、趙都非常崇敬的現代派大詩人,而早在清華讀書時,趙蘿蕤就應戴望舒之約,翻譯了艾略特的長詩《荒原》,她也是《荒原》的第一位中譯者。

1947年,陳夢家先行回國後,任教於清華,同時擔任文物陳列室主任。趙蘿蕤回到北平後,任燕大西語系教授,後又兼系主任,為建設一個一流的英文系四處奔走,延聘人才。

在1951年的知識份子思想改造運動中,趙紫宸、陳夢家和趙蘿蕤都沒有逃脫被批鬥的厄運。趙蘿蕤檢討的同時,還要與父親「劃清界限」。燕大解散後,趙蘿蕤去了北大,陳夢家則被趕到考古研究所。

「反右」運動爆發後,陳夢家被劃成「右派份子」,其罪狀之一是「反對文字改革」。他隨即被「降級使用」,並一度被下放到河南農村勞動,種田、踩水車等。趙蘿蕤受到過度刺激,導致精神分裂。

文革開始後,陳夢家作為「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再次被批鬥。他被強迫每天上午勞動,下午寫檢查。不僅如此,他的家被抄,他苦心收藏的那些明清傢俬、古玩器具、豐富的藏書都被一掃而空。夫妻倆也被趕出了自己的房子,趕到了一間小破屋裏住。此時,趙蘿蕤的病情更加嚴重,曾兩次發病,但是無法送入醫院。

不堪受辱的陳夢家選擇了自殺,並在第二次取得了成功,終年不到60歲。受此刺激,趙蘿蕤再度精神分裂,住進醫院。晚年的趙蘿蕤膝下無子女,獨自一人與古雅的明代傢俬和藏書為伴。1998年辭世,享年86歲。

結語

沒有人否認,如果燕大西語系這四名頗具才華的教授不是生活在大陸,他們一定會擁有更圓滿和幸福的人生,而這一切在他們選擇留在大陸那一刻起就與之無緣。無疑,類似他們的悲劇自中共竊取政權後,不是一宗,兩宗,而是成千上萬宗,中共殘害文化精英、毀我中華文化之惡行,罄竹難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