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國中畢業,我們母子倆從山上遷回台北,正好外子申請學校宿舍。我們看中了紹興南街一間有百坪庭院的古老日式房舍,鬧中取靜,外圍的巷道襯著竹籬笆和濃密的樹蔭,令人心曠神怡。

只不過荒廢兩年,這個宅院草木叢生,幾乎淹沒了整個房舍。屋內所有門窗、水龍頭、樟木地板全被偷走,屋瓦損壞,有若廢墟。所幸經過整修,古宅變身為古樸而花木繁茂、碧草如茵的舒適家園。高中同學近二十人曾在此聚會,猶如身在度假村。

曾在庭院一角搭瓜棚,而那一條條的絲瓜偏偏攀爬到牆邊高不可及的樹上。曾種了一排排的多樣蔬菜,卻在一夕之間被蟲吃得只剩光禿禿的菜梗。如茵的草皮也因遭蟲侵蝕而枯黃一片。不用照顧的芋梗反倒長得既高且茂,讓我們一再嚐到令人垂涎的菜餚。

有一天,我頭戴斗笠,身穿寬鬆的素樸上衣和功夫褲,敞開大門,在院中灑掃、種作。有人進來問,能否拍攝這古樸的老宅?一組人馬進來了。他又問,能否進去裏面幫忙打開玄關門?我也不以為意地照做,從玄關出來,他說請往這方向走,我也傻傻地往那邊走,完全沒意識到他們正在拍電影,那麼我豈不成了劇中的角色?像極了早年有錢人家的傭人。在這個偶然中,感覺自己腦袋空空像個塵世外的人,竟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

曾外出返家時,看到一個年輕女孩試圖往我們家裏看,招呼之下,原來是位出差來台灣的日本人,她很驚喜地發現祖父母半個多世紀前曾住過的房子還在。我歡迎她進去參觀,她激動地邊看邊落淚,看到了還保留著的舊景觀,甚至跪地叩頭,並邊用手機跟家人敘述。而屋裏,雖然整修過,但基本上保持原來的結構,白天被褥等東西也都收拾到壁櫥裏,保持空間的寬敞流暢,這種和式風讓女孩更能直接連繫上祖父母當時的生活。

一小時不到的意外插曲,貫穿了三代人兩個不同民族間的悲、歡、離、合。這個日本女孩帶回去的,不僅是當天她所親見的與祖父母相連繫的景象,還有一卷之前錄製的以這個家為背景的影片,完滿了一個短暫而意味深長的緣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