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我們沒有失去記憶

我們去尋找生命的湖

——北島詩《走吧》

當時吳續久和我是實驗小學5年級的同學,我倆的父親又都是被批鬥的當權派,因此我們常在一起。我家有一台紅燈收音機,吳續久來時我們會亂撥電台挑選節目。一次,我們無意中撥到了莫斯科廣播電台。那可是敵台!我們十分驚異,十分恐懼。

敵台是文革時期的一個流行語,泛指中國境外的華語或英語等語種的廣播電台,特指當時敵對國家和地區的廣播電台,如美國之音、BBC等。當時收聽這些電台只能通過短波,並在夜裏進行。如果缺乏耳機設備,人們往往需要把聲音調到最小,故曰偷聽敵台。

這種行為一旦被發現,輕則收繳收音機,被停職,隔離審查,批鬥,勒令檢討,給戴上壞份子的帽子,重則判刑。在思想禁錮的文革歲月,偷聽敵台成為一部份中國人了解外部世界,滿足求知慾望甚至是娛樂渴望的特殊途徑。至於說我們當時偷聽莫斯科電台有甚麼政治居心,那是太抬高我們兩個小孩子了。

不久,復課鬧革命了,我們也上中學了。我在淮中,吳續久在一中。有一天,是個星期天,突然傳來一個消息,說吳續久被抓了。因為寫反動標語,成了現行反革命!我驚呆了。如果吳續久成反革命,那麼我怎麼辦?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脅,晚上睡覺時人在床上就好像飄起來似的。不久就傳來了吳續久以現行反革命罪被批鬥勞改的消息。

吳續久後來回憶說:那天早上進教室時,他發現教室窗戶都被用紙糊了起來(神秘),桌凳也變動了。吳一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兩名壯實高大的同學就夾著他坐下,市文教衛系統革委會的頭頭和一中革委會的頭頭也走過來了,當眾宣佈:「把現行反革命份子吳續久押起來!」吳續久就這樣收押了。當時他不到14歲。

所謂的反動標語根本不是吳續久寫的。「當時我父親、我舅舅都被打成走資派,我怎麼敢寫反動標語呢?我怎麼也不承認,並提出可以通過驗筆跡等方法查出寫標語的人。」革委會的頭兒們先是來硬的:「你父親、你舅舅都被批鬥,你不可能沒有階級仇恨的,反動標語不可能不是你寫的!」

後來他們又玩軟的:「你承認了吧,你很小,可以寬大處理,不會影響你的上學、你的前程。」一個不足14歲的小孩子,哪裏經得起那些橫高豎大的大人們一天一夜的折磨,吳續久終於在審他的人事先寫好的紙上簽了字。(這些成年人欺哄逼供孩子,真是其無後乎!——編者)就這樣,吳續久成了現行反革命,不准再上學,不斷地被批鬥,並在學校裏勞動改造。

1971年,吳續久被當作三等公民分配到一家社開工廠,我被分配到一家大集體的工廠。我比吳續久要高一等。之後不久,吳續久的父親平反了,又成了革命老幹部,吳續久的現行反革命罪名也因證據不足而從有變無了。——選自《黑五類憶舊》(第二期,2010-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