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郭怡慧(Michelle Kuo) 

郭怡慧出生成長於美國密西根州卡拉馬朱。她曾於密西西比河畔阿肯色三角洲的另類學校擔任兩年英文老師;隨後獲索羅斯新美國人獎學金(Paul & Daisy Soros Fellowships for New Americans)贊助,赴哈佛法學院就讀;畢業後在世達國際律師事務所獎助金(Skadden Fellowship)資助下,於加州奧克蘭弗魯特維爾區的非營利機構為西語系國家移民提供法律扶助,主要協助租屋者與勞工權益相關事宜;也擔任過美國監獄大學計畫志願教師、美國聯邦第九巡迴上訴法院法官書記。

目前任教於巴黎美國大學,教授種族、法律、社會相關課程。

我帶著一個特定計劃前往密西西比河三角洲:

透過黑人文學講授美國歷史……

如果我未曾離開,事態是否會不一樣?

我想像自己帶著學生讀一些曾經感動我的文學作品。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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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彷彿看到我的學生們像我在八年級時那樣,為小馬丁路德金恩〈來自伯明罕監獄的信〉感到熱血奔騰,或者像後來我在高中時那樣因為讀到麥爾坎X的自傳而滿心嚮往。

我會要求學生讀詹姆斯鮑德溫的作品,看書中那些當年的學童是如何帶著英雄式的淡定和冷靜,穿過訕笑怒罵的兇惡人群,前往學校上課。書本教導我要敬佩──如拉爾夫艾里森所言──「一個人勇於面對世界、誠實評量個人經驗……所憑藉的意志力。」

書改變了我,讓我負起責任;我相信書也能改變我學生們的生活。我的夢想浪漫得理直氣壯,毫不知羞。那年我二十二歲。

我認為自己的出身背景很平凡。我是台灣移民的女兒,一九八○年代成長於密歇根州西部。我走路上學、彈鋼琴、癡戀我哥那群死黨。初雪時節,我和哥哥會拿著廉價的塑膠滑雪碟到外頭溜幾圈;暑假期間,父母都得上班,我們則是每天乖乖在家做SAT模擬試題,英文、數學各做一份。

在某些方面,我的父母在美國適應得很好。他們收集麥可傑克森和瓊拜亞的唱片,在客廳裏堆了足足有一英尺高;每逢選舉,他們都會盡責地去投票,一次也沒錯過;偶爾他們也會買桶裝炸雞回家當晚餐。但在其他方面,我父母似乎對自己身為外來者的地位感到憂煩。

他們會用警示口吻告訴我一些亞洲人在美國遭到威嚇、殺害,然後被人遺忘的故事。其中有個人名叫文森陳(Vincent Chin)──

陳果仁。一九八二年,在他預定結婚前一個星期,在底特律被人用棒球棍活活打死。

陳果仁在汽車業工作,而當時這個產業中瀰漫著仇日情緒。兩名兇手都是白人,他們這樣對他說:

「我們丟了飯碗都是因為你們這些狗娘養的鬼子。」(陳果仁並不是日本人,而是華裔美國人)
這兩個殺人犯沒被判處徒刑。

「這些人不是我們該送進監牢那種人。」法官後來表示:「我們不該按照罪責去定刑罰,而該按照罪犯的身份去定刑罰。」

我父母告訴我的另一個故事,發生在深南部路易西安那州某處的一名十六歲少年身上。這次的受害者是日本人,當時我們只簡單把他稱作「日本交換生」。

一九九○年代初期,他受邀參加一場萬聖節派對,模仿約翰屈伏塔(John Travolta)在《周末夜狂熱》(Saturday Night Fever)這部電影中的扮相,穿上白色西裝,但是不小心走錯了房子。他按了門鈴,結果遭屋主近距離射殺。開槍者以非預謀殺人罪被起訴。

在法庭上,他宣稱少年的動作非常怪異;兇手的律師則告訴陪審團,他只是在保護他的家園,他只是個「尋常百姓」、「你我的鄰居」,一個「吃玉米粥喜歡加糖」的老實人。於是兇手獲判無罪開釋。

「沒有人會跟妳說這些故事。」我父母告訴我:「我們告訴妳,是因為我們要妳小心。 」

要小心──這就是最核心的訊息。

跟許多移民一樣,我的父母是會擔心害怕的那種人,他們似乎決意提醒我,悲劇可能就在轉角等著發生。只消某個無知漢子拿出一把槍或一根棒球棍就夠了。

就實際數字而言,亞裔人在一九八○和一九九○年代遭人謀殺的機率微乎其微。然而,從某個角度來看,我父母告訴我的事確實重要。他們設法讓我知道,在美國人的國家想像中,我們並不存在──完全不存在。

的確,在上大學二年級以前,我從不曾在任何課堂上聽任何老師提到亞裔美國人,已逝的、在世的,都沒有。作為一個移民群體,我們一方面方便好用,但另一方面終究是用過即可丟棄。我們表現好時,其他人會稍微把我們拿出來當作美國夢的存在證據,但當我們因為身為亞洲人而被殺害時,媒體並不感興趣。我們的死不會損及任何關於美利堅的神話或理想。

為甚麼?

因為我們不是美國人。我們的臉孔揭露出這點。

跟許多移民一樣,我的父母相信教育既是可以對抗傷害的壁壘,也是通往安全與富足的階梯。尤其是數學特別令我父母感到安心;數學是他們熟悉的科目,無論是在他們的故鄉──小小的島國台灣,或者在美國,數學就是數學。

讀數學不需要懂英文,也不需要學習一整套秘密難解的社會規則。只要花些時間,你就能學會怎麼玩數學。哥哥和我上小學時,父親每天晚上都會訓練我們解數學習題。我們答錯時,他會大吼,把我們罵哭;然後母親會帶著罪惡感端茶來給我們喝。◇(待續)

——節錄自《陪你讀下去》/ 網路與書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