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才從肉鬆舖高高的店招照過來,清晨的菜市場已人聲鼎沸,在舖前的菜攤旁,我又聽到了那一串變調的琴聲。 

選好了大蒜交給老婆婆秤量時,我嘴裏一邊嘀咕著:「那麼難聽還敲得那麼響。」老婆婆聽到了,瞧了我一眼說:「是個賣口香糖的瘸了腿的年輕人。」這句話引起了我的好奇,賣口香糖還彈琴? 

不成調的琴聲仍然囂張的迴響在嘈雜的市場裏,我踮起腳張望了一圈,仍然找不到彈琴的年輕人,待要往前走時,琴聲卻消失了,一時心裏慌了起來。市場裏擠滿了人潮,我朝琴聲消失的方向走去,穿過一個賣水梨的攤位時,攤子讓我給撞得搖晃了兩下,惹得那老闆摘下頭上的竹笠,罵了幾句,我仍然往前擠過去。 

還好,琴聲又響了起來,感覺就在不遠處,仔細聽著,彈的是台灣民謠「望春風」,離離落落的節拍敲得我心裏一陣煩亂,要不是家喻戶曉的曲子,誰能聽得進去。可是這樣的琴聲,更叫我想瞧瞧這位彈琴的青年。我抬頭向前望去,抓準了琴聲的方向,應該就在前面路口轉彎處,鮮魚攤的位置附近。 

正要走過去,才想起剛才買的大蒜擱在攤上忘了拿了,心裏又增了慌亂。這時,琴聲突然尖尖響起,狠狠撞到我的心裏。估計了一下,最後決定還是返回去,拿了大蒜再做打算。 

拔腿一路衝撞,在最短的時間裏終於回到了老婆婆的攤位處,卻不見了攤子,正徬徨著時,忽然又聽到了一陣琴聲。這時,有人拍著我的肩膀,轉過頭,老婆婆已站在身旁,把那包大蒜交到我手裏,指著前面一堆人說:「賣口香糖的年輕人就在那邊。」 

我驚訝著賣口香糖的年輕人,怎麼一忽兒又鑽到這裏來了,音樂叮叮噹噹響著,這次彈的不是「望春風」了。前面鮮花店前圍了幾個人,我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殘障車裏,就急忙走過去,他停下琴鍵上的右手,音符也跟著停了,拿了一包口香糖交給客人,收了錢後,右手又回到鍵盤上,音符又響了起來。我買了口香糖,告訴他說:「拍子要抓穩啊,回去該好好練琴。」他坐在殘障車裏仰起頭,靦腆的望著我:「是的,我會努力練習。」 

他抬起左手臂擦著額頭上的汗珠,琴聲跟著停了下來,這時我才發現他的左手已經沒有了手指,只剩整齊的手掌。我拿著口香糖,不知在人群裏站了多久,當一串變調的琴聲又在嘈雜的市場響起時,我四處張望,又不見彈琴青年的蹤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