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又靈敏

晚輩們靜聽賈母的長篇評議,鳳姐上來斟酒,笑語琳琅地岔開話題,畢竟是元宵節家宴,熱鬧歡快才是主調。王熙鳳詼諧爽利的口才,令眾人笑倒,連說書藝人都甘拜下風,讚其「好剛口」。她聽出弦外之音,就拿自己與賈珍舉例調侃,「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氣淘了這麼大,這幾年因做了親,我如今立了多少規矩了!便不是從小兒兄妹,只論大伯子小嬸兒……」她在善後打圓場,還用二十四孝「斑衣戲彩」的典故,表示引老太太一笑的心意。

三更了,賈母讓賈珍、賈璉帶著兄弟們先回去,又令三兩個桌子合併起來,姑娘媳婦擠著坐在一處,「又親熱又暖和」,還說「都別拘禮」了,叫寶琴、黛玉、湘雲緊依在自己左右坐下。

賈母點了《尋夢》和《下書》兩齣戲,要求只用簫和笙笛,避免繁雜喧鬧,突出清幽婉轉的崑曲唱腔之美,再次表現了不落俗套的新意雅趣,眾人聽得鴉雀無聲、如痴如醉。賈母指著湘雲道,像她這麼大時,她爺爺有一個小戲班,能夠彈奏《西廂記》的《聽琴》、《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胡笳十八拍》,可見其音樂素養來自年少的薰陶。

《尋夢》和《下書》分別是《牡丹亭》和《西廂記》裏的折子戲,賈母剛批完陳腐舊套,又點才子佳人的戲,這不自相矛盾了嗎?原來古時禁書不禁戲,大戶人家往往都有自己的戲班子,看戲聽曲是節慶、升遷、婚嫁、祭日、生辰、宴客、交友必不可少的,大眾娛樂不可能是曲高和寡的陽春白雪,但很多戲經過反覆推敲刪改,兼顧到男女老少,還是能上得了台面,雅俗共賞。尤其風靡明清的崑曲,曲詞典雅,充滿詩情畫意,演唱細膩舒緩,美妙動聽,被譽為「百戲之祖」。

賈母點戲,彷彿在撫慰黛玉等女孩兒們,少女春心,懂的,誰沒打小時候過來呢?!那些背後嚼舌頭的也歇歇吧!情歌自古都在傳唱,戲曲欣賞就是避免人長成木頭樁子,懂人心,通情理。但藝術不等於真實生活,不要入戲太深,像杜麗娘一樣相思成疾。正如全家一起看莎翁劇,但沒有父母希望兒女做殉情的羅密歐與茱麗葉,能順利跨過青春期的坎兒,拿得起,放得下,提高鑑賞力也許是較好的辦法之一。

鳳姐與賈母默契配合,又是擊鼓傳花,又是講笑話,在歡聲笑語中,燦爛的煙花騰空綻放,炮仗劈啪震響,稟氣柔弱的黛玉驚怕地捂著耳朵,賈母便把她摟在懷中。

賈母八旬之慶,清代孫溫繪(公有領域)
賈母八旬之慶,清代孫溫繪(公有領域)

品味賈母掰謊記的內容和之後的細節,我看到的是嚴辭訓誡、化解擺平、理解包容、慈愛呵護。賈母正統觀念很強,是維護儒家宗法社會和家族利益的典型大家長,同時,她又是一個敏感而有靈性的人,平素與晚輩打成一片,講究禮儀又不拘於禮,使大家得到樂趣。只要不觸及底線,她很有彈性風度。但原則問題不能遷就,該管的要管。寶黛冰雪聰明,點到為止。簡單粗暴地對待,效果差,徒增對立叛逆。

有些版本的《紅》劇把賈母論書,拍成個道貌岸然、面目可憎的批鬥會,實乃大謬,還是「反封建和階級鬥爭論」的洗腦遺毒作怪。老太太從文藝到生活,旁敲側擊,有理有據,意味深長。給人感覺好像有所指,又未必針對誰,連兜帶掛,受訓的小輩都捎帶著點兒。有讀者自行補腦,聯想到寶釵如何,丫鬟怎樣了……令人產生多種解讀,賈母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一石兩鳥,一箭三雕。史太君的太極八卦掌縱橫捭闔,巧暢連環。這也正是曹公寫作技巧的高明之處。

貴族世家的名譽聲望與內部和諧就是靠禮法和道德準則維繫的,賈母是有爵位的朝廷命婦,很重視惠及子孫的家風承傳。她有強烈的今昔對比,距鼎盛期的風範體統差之遠矣,下滑墮落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對賈赦、賈珍、賈璉等人的淫亂敗家醜行痛心疾首。年邁的她更為元妃下旨進住大觀園的寶玉和眾女兒操心,勒令嚴查在園內賭博的人,賭博就要喝酒,尋張覓李,開門開戶,引奸引盜,後患無窮。

一波未平一波起,殘酷的現實是,無論怎樣抵禦防範,大觀園還是毀於無孔不入的外界污濁的滲透侵擾。「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盛席華筵終散場。這些花季少女死的死、嫁的嫁,各奔東西。短暫快樂的美好時光恍若夢幻,冰清玉潔的大觀園女兒只能永駐在紅樓詩篇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