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火車,沒有座位,在過道中頗受周圍人的冷眼。巴桑大哥,乾脆拉著我到兩個車廂接頭處的廊道上坐下。他從包裏掏出麵餅和熟肉,熱情地招待了我。

又問我:「你懂得古詩詞麼?」

我說:「我在家裏跟家父學了絕句,知道很少,但是我喜歡。」

他說:「喜歡就行,我一路上寫了幾首。」

他掏出一個筆記本,自己便念了起來:

「《洛陽懷古》五律——

虎踞中原地,千年姓字芳;

周廷香火絕,魏闕典文長。

曾見刀光舞,頻傾換代觴;

曹公今何在,不與共斜陽。」

念完他望望我,目光似乎是徵求我的感受。

我忙說:「聽起來很有趣味,但不能全懂。」

他沉思片刻說:「洛陽乃我們中華民族九朝古都,數千年歲月逝去,人間不知經歷了多少春花秋月,但她的芳名一直末變。前不久,我周遊其地,往昔之雕梁畫棟,餘存甚少;數處斷牆殘碣,晨霜夜露之下,尤使人倍感荒涼,曹魏父子皆不在眼前,唯見洛水靜流,斜陽靜照,感觸不免生於心中。當時真希望曹孟德能復活,與我一道立於洛水之濱,同賞古原之闊,夕陽之韻。」

「哦!」他看我不熟悉律詩,再念一篇絕句:

「《陳皋懷古》七絕——

劉項當年此地爭,

干戈不認昔時盟。

中原自古如嬌姬,

贏得英雄無數情。」

巴桑略略停頓,察我反應。我說:「前兩句寫昔為盟友,今為仇敵,劉邦、項羽在陳皋那地方打仗了。後兩句由陳皋而中原,譽之為美女佳麗,遂使百代英雄為之傾心。大哥,是這意思麼?」

他說:「小弟,看來你聽明白了。寫法怎樣?」

我說:「我哪裏懂甚麼寫法。」

他說:「你父親不是教過你一點麼?」

我見他誠意十足,便鼓起勇氣說:「起句直接舖陳陳皋之地,歷史舊事,繼而由一地引出中原,轉向千古世間真相,結句雖翻他人舊句,但收得穩而富餘味。雖小杜也不過如此。」

巴桑大哥開懷爽笑,說:「看來我們算是知音。好,我再念一首徐州覽勝給你聽。」

我點點頭。

他挪挪身子,說道:

「《登雲龍山》七律——

高台一上客心驚,萬里河山萬里情;

四海遠方翻石碧,五湖目下映青天。

田橫墓地花豪放,項羽鄉庭樹競榮;

壯士若能同並立,何須悄自淚沾襟。」

巴桑大哥將末尾兩句連誦數遍,聲音微顫,目中似有淚花閃動。我一時不知說些甚麼是好,沉默了一會,倒是他打破了寂寞,說:「你既學過絕句,何不就此赴京入學一事做上一首?」

我說:「我做不好的。」

他說:「試試何妨?又不花甚麼本錢。」

我略受鼓勵,思索一會,道了一首:

「《赴京求學言志》,七絕——

青絲布履問京華,大學園邊近帝家。

使命人稱驅腐惡,移山倒海撒紅霞。」

巴桑說:「吟得不錯。」

「這是亂詠一通,大哥還是教我律詩吧。」

他說:「《紅樓夢》看過嗎?」

「沒有。」

他說:「那你將來一定要讀上數遍。裏面有個香菱,是薛大呆的童養妾,後來成了大呆子的正妻。她學詩非常用心,你要拿出她那樣的功夫就能學好。」

說完後巴桑給我講了粘連、對仗、拗救的基本知識,並舉了許多例子。其實我一下也接受不了,不過出於好奇心與禮貌,表現出一付認真聽的樣子。

漸至半夜,我們都睡著了。由於我們坐的地方是上、下車的必經之地,因此我們一直被不斷地叫醒,但我們總是鍾情於那塊小天地,直至天亮。

我想再看他的詩作時,發現他的包被人偷走了,為之焦急,並惋惜他的手稿失落了。但他坦然一笑,說:「詩,我都記在腦中,其它甚麼也沒有,謝謝華夏同胞中的小偷,鍾愛我這個蠻族人的布包。」

他繼續與我聊天,給我講岑嘉州的古風。◇(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