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是初夏時節的花,

她習性喜水,開在池畔水邊,

迭迭的花瓣,纖細的花蕊,

十朵百朵地開滿一枝,

枝枝蔓蔓,明媚香豔,

月白粉紅,花團錦簇,

是年年歲歲,暮春初夏裏,

那一場繁盛至極的花事。

唐朝詩人齊已的〈薔薇〉,最是對這個花知根知底——「根本似玫瑰,繁美刺外開。香高叢有架,紅落地多苔。去住閒人看,晴明遠蝶來。牡丹先幾日,銷歇向塵埃。」薔薇的花型似玫瑰,香似牡丹,豔鬱鬱,芳馥馥的那一種濃香,然而薔薇花朵小,力氣弱,到底沒有牡丹香得那麼跋扈,她別有一種輕盈氣息,空氣裏東一叢,西一簇的暈染,五月的天地間,全都是它在香,不分晝夜,柔情蜜意。

薔薇在唐詩裏,最是尋常的詩詠之物。高駢的〈山亭夏日〉,千古以來最是膾炙人口:「綠樹陰濃夏日長,樓台倒影入池塘。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高駢是個武將,是手握生死殺伐,調度千軍萬馬的人,卻為薔薇寫出這麼恬靜的一首詩。

從前的大唐,疆土豐美,物華天寶,青綠山水間,是一幢幢白牆黛瓦的金粉庭院的靜闊、華麗。譬如「朱門深鎖春池滿,岸落薔薇水浸莎。」——讀來便是一幅畫,亭台樓閣都在天地春風裏,水畔的薔薇花開得太盛,枝條倒垂在水裏。滿池的花瓣,花飛花落。韓偓的〈深院〉「鵝兒唼啑梔黃觜,鳳子輕盈膩粉腰。深院下簾人晝寢,紅薔薇架碧芭蕉。」與李商隱的〈日射〉「日射沙窗風撼扉,香羅拭手春事違。迴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書寫的也是相似的寧寂富麗。重門深鎖的樓台深院裏,紅薔薇對著蔥蘢的芭蕉叢。熏風裏蜂飛蝶舞,黃嘴的小白鵝在行走,在喋喋地啼叫,還有那架上學舌的綠頭鸚哥。都在這薔薇花事裏,香浮影動,一派生機。精舍的綠窗後,是千年之前看花人的那雙眼。

詩人杜牧被貶黃州,寫下了諸多感懷詩篇。那時的人都是山水之中的人,有無窮的山川草木可供抒懷。杜牧也寫了薔薇花,齊安郡的一個池邊的薔薇。

菱透浮萍綠錦波,

夏鶯千囀弄薔薇。

盡日無人看微雨,

鴛鴦相對浴紅衣。

兩竿落日溪橋上,

半縷青煙柳影中。

多少綠荷相倚恨,

一時回首背西風。

這詩讀來彷彿眼前有一幅山水卷軸,徐徐地,花繁疊錦地打開。薔薇時節,池塘裏有初出水面的紅菱葉,浮萍尚且幼圓,報春的柳枝而今老了,枝條間蔓著煙。林間的黃鶯歌喉圓潤,婉轉嬌媚,那薔薇花便開在微雨如煙裏,嬌紅粉媚,清香瀰漫。人生的跌宕遭際裏,若是眼前日日有這般風物相對,似乎,榮辱遭際也只是身外之事,不妨礙這山水草木之間安放人生。

薔薇必是臨水的才好看。劉禹錫給白居易寫過一首「城外園林初夏天,就中野趣在西偏。薔薇亂發多臨水,鸂鶒雙游不避船。水底遠山雲似雪,橋邊平岸草如煙。白家唯有杯觴興,欲把頭盤打少年。」這詩裏的水域,是城外曠闊的水,薔薇燦似雲錦,芳草柔曼。鴛鴦、鸕茲,野鴨們成雙成對地在水上,陪著詩人們的遊船,春日的雲浮遊在青山上,然而,不須抬眼看,分明地,白雲也映照在水底,從船底流過。

這首詩,千年以後我們讀起來,只是傷心、傷心!千年後的我們,何曾有眼福得見「水底遠山雲似雪」的天色?

《紅樓夢》裏,薔薇處處開。大觀園裏的四季花事裏,少不得薔薇。寶玉拿薔薇花調了胭脂四處獻寶,又和他房裏的丫頭友好們——晴雯、秋紋等,研製出一味薔薇硝,是春天裏止癢的好藥。又有一個痴心的女兒家,在落雨天的花架下,心心念念地在地上畫一個「薔」字,行行復行行,叫花架外避雨的寶玉看痴了,醍醐灌頂地明白這世上的緣法,原來是各人得各人的真心,各人得各人的眼淚。

中國南方的鄉野間,另有一種野生的白薔薇,大抵是從古到今都不曾入庭院的,因著她沒有紅薔薇們又紅又香的顏色,千嬌白媚的情態,伊開著小朵小朵的單瓣小白花,吐出柔黃的花蕊,尋常生息在田間的河塘溝渠畔,和水芹、荇菜、菖蒲、浮萍們衍生在一起。清旺旺的五月的原野,正是萬物生長的時節,秧苗亭亭地插在白色的水田裏,油菜正在結籽,麥子灌漿,空氣中充滿了果實飽脹的油香。還有這臨水的白薔薇,又香又清,是那沒心機、沒火氣的民間女兒家,天然自在,自開自落。更叫人領會這蔥蘢萬物的背後,造物主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