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筆直地伸向前方,沿河的路卻拐了個彎。一座小橋跨過運河,把我引到一個小鎮。在歐洲,最吸引我的不是都市,而是遊人罕至的小鎮。小鎮狹窄的石鋪街巷留住了時間,也留住了歐洲的文化底蘊。

才進小鎮,小街兩邊的住房立刻吸引了我的眼睛。先是一座掩在樹林後的豪宅,門外有座大鐵門,鐵門後是長長的車道,門上還有族徽,想必是昔日某貴族的莊園。接著,街邊出現一行尋常人家的房舍。房子不高,大多數是平房,也有兩層的小樓,門前通常有個小小的花園,花園裏種著各種花木,雖是晚秋時節,花木卻不見枯黃。房屋顏色不同,式樣各異,有幾座是典型的荷蘭農舍,大大的斜屋頂上鋪著草皮,據說屋頂上的草皮能使房子裏冬暖夏涼。住在屋頂下的房間裏,不知是否能聞到青草的芳香?一座樓房前,有條水渠流過,門前的草坪上站著野鴨,車道上居然站著一隻白天鵝,天鵝的長脖子彎曲著,腦袋埋在翅膀下面,正在呼呼大睡呢!荷蘭民居也如北歐民居,很注重色彩和式樣的不同特色,每座房子的色彩和式樣各不相同,但彼此相互配合,一排民房排列在一起,背後是平坦的田野,遼闊的天空,無需添彩加色,房屋與週遭的環境配合,自成一道風景。

偶然一回頭,我看見了路邊人家的窗子。這些房子有個共同的特點,房子的前門並不高大,窗子卻很寬大;而且,大玻璃窗的窗簾全部拉開,整個客廳,甚至餐廳,就這樣暴露在路人的眼中,任人一覽無遺。我大大吃了一驚。這景象與我習慣的美國式家庭恰恰相反。在美國,人人嘴上掛著「隱私權」這個詞,雖然老美從來不肯放過名人的隱私,對自己的隱私可是捂得嚴嚴實實的。通常美國家庭只有在圍牆或是樹叢後,才會敞開客廳的窗戶。

我對那些寬大的窗子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不由放慢腳步,扭轉頭,朝一個個窗口看進去。這家人顯然是書香之家,客廳裏,大書櫃佔據了整整一面牆,沙發圍成一圈,角桌上放著一隻古色古香的地球儀,整間客廳令人聯想到文學沙龍。這家的主人是作家、學者、還是「為知識而知識」,以求知為業餘愛好?想來「主雅客不俗」,來客該也是滿腹經綸之輩吧。

書香之家的隔壁是座玲瓏的小房子。房小,窗口卻不小。客廳的正中放著一張小圓桌,圓桌上的玻璃花瓶裏,怒放著白色百合花。一位白髮老婦坐在靠牆的沙發上,低頭織著甚麼。我看著她時,她也抬頭看著窗外的我,老婦的臉上綻出微笑,我也朝著老婦微笑。

在一個窗前,我駐足良久。這間客廳像個幼兒園,裏面到處是五顏六色的玩具,小汽車趴在地上,小小的金髮洋娃娃坐在窗台上,沙發上躺著小狗小貓小熊,後窗口的地毯上還有一座紅藍黃三色的大型玩具。看著那些熟悉的色彩和形狀,我的心中湧出一股柔柔的暖意。這些玩具的小主人,該是一對可愛的金髮娃娃吧。

「幼兒園」的鄰居必是航海愛好者。客廳的窗子上,繪了一隻大帆船,從船帆旁邊可以看見後窗上的肖像畫。客廳的家具簡單但頗有品味,從客廳的佈置可以看出,這家人挺有藝術修養的。

有家人的窗口非常可愛。大門在正中,門的左邊是客廳,右邊是一間大小與客廳相仿的餐廳。一左一右兩個大窗的窗簾都拉開了,主人彷彿在邀請路人參觀他們的家居。餐廳與客廳的風格截然不同。客廳是現代佈置,餐廳卻是鄉村風味。餐廳的牆是未加裝飾的紅磚牆,牆上掛著木框的風景畫,正中放著一張粗笨的本色木餐桌,桌邊放著高背木椅。雖然未到晚餐時間,餐桌卻已經佈置好了。長餐桌上鋪著粗糙的亞麻桌布,上面是漂亮的碟子、餐巾、酒杯、刀叉一應俱全,缺少的只是人。一隻黑白貓坐在主人位的碟子旁邊,歪著頭看著桌子,好像是在審查晚餐桌的佈置。我掏出相機,貓轉頭看了我一眼,不緊不慢地起身,跳下桌子。今晚,這個家庭是否有喜慶?是生日宴會,還是有客自遠方來?

每家的窗子都乾淨明亮,每間客廳都有獨特的風格,顯示出主人的品味。這些客廳並不大,但是舒適實用。主人並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也不在意外人的評論。中國人講究「財不漏白」,如果不是要刻意顯示,總是不願意把自家的經濟狀況暴露在外人的眼裏。荷蘭小鎮的人們不是故意炫耀,也不想刻意掩蓋,從這些窗口中,旁人很容易推斷出主人的經濟狀況。敞開的窗口流露出坦蕩和自信,並不想吹噓,也無須遮掩,他們只是這樣生活著,一天一天過著平靜而自然的日子。

一個窗口就像一個畫框,從窗裏往外看,看到的是一幅風景畫,畫中有藍天白雲綠樹,或許還有靜靜流過的運河,河上的野鴨天鵝,以及路上來往的行人車輛,站在窗外的我,此時也是風景畫的一部份。從窗外往裏看,看到的是一幅溫柔恬靜的家居圖,一桌一椅,桌子上的燈,窗台上的花,都在畫中,無言地敘述著一個家庭的悲歡。窗裏窗外有一種和諧的美,美景揉和在日常生活裏,成了尋常人生的一部份,那美因此十分自然,毫無雕琢取巧之態。生活在如此和諧美好的環境中,小鎮的人們有福了。

離開小鎮時,天已經黑了。我又一次從這些窗前走過,黑暗中,一個個窗口淌出暈黃的燈光。沐浴著人間燈火,窗前的花草也帶著俗世的暖意。

佛家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荷蘭小鎮人家的窗口,每一個窗口就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裏有許多的故事,主人慷慨地與我分享了他們的故事,我真的非常感激。雖然這並非他們的本意,他們只是一向如此坦蕩自然地生活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