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寫過《告密者001:帕夫利克·莫洛佐夫的神話》的前蘇聯異見作家尤里·德魯日尼科夫還寫了一部名為《針尖上的天使》的小說,小說講述的是赫魯曉夫時期一個報紙編輯部的故事,涉及的人物從總編、記者到司機、打字員、克格勃、醫學專家,直至最高領袖。所有人都有一個默契,那就是說謊和聆聽謊言的默契。簡單的馬克思主義是刷在牆上的標語,沒有幾個人真正信奉,大多數人都是被動接受。

小說中所寫的《勞動真理報》只有一條原則,即「無論世界上發生了甚麼,訂報人應當讀到的是:我們的國家一切正常」。所有關於鐵路事故、空難和生產過程中的不幸事件,都被當作秘密,不允許報道。甚至連關於天氣的消息也是秘密,民眾只能知道未來3天以內的天氣,而且獲知的永遠是令人愉快的晴朗。

書中有這樣一段對話令人印象深刻。在老記者拉伯波爾特向年輕的攝影記者炫耀自己按照上級指示杜撰出各種假英雄,想像出各種全民的狂歡時,他說道:「我的謊言是純淨的,不摻和一絲真相。」年輕記者於是問道:「你不惋惜自己的才華嗎?」回答是:「不,右傾的思想我用左手寫,左傾的用右手寫,而我自己完全是中間的。」

如果將書中的「蘇聯」換作當下的中國,沒有人否認不是恰如其分,因為儘管當今中國上下沒有一個人真心相信馬克思主義,但說謊和聆聽謊言的默契卻瀰漫在中國大地,尤其是在中共官場和媒體中,而如拉伯波爾特這樣的人物在中共的宣傳口中並不罕見,譬如近一段時間被傳「出事」的主管文宣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書記處書記王滬寧。有消息指,因其在中美貿易戰和對最高領導人的宣傳中不當,陷入了麻煩,很可能被作為替罪羊拋出。

不管王滬寧最終得到了怎樣的結果,這都是他曾經選擇的必然結局,因為在其一再的選擇中,就早已清楚踏入中共這個黑泥潭,在享受榮華富貴的同時,在出賣自己良知的同時,將面對怎樣的勾心鬥角、齷齪和不測,是以「替罪羊」之說並不準確,只能說在這場黨內博弈中,在其下的這場賭注中,在這一回合中,他賭輸了。

海外媒體曾披露,1955年出生的王滬寧,因在初中時趕上文革,便躲在家中看書,這培養了他手不釋書和勤於思考的能力。在上海師範大學本科畢業後,他於1978年考入復旦大學國政系度研究生,深受馬列政治學影響。畢業後留校,在復旦學習工作長達17年。

對於王滬寧,復旦大學師生對他大體有三種評價。「能幹有才華,一目十行」。其他人需要兩三天才能看一本書,他一天就可以看三本。他的外號是「一本活著的政治學詞典」,年僅29歲就破格晉陞為副教授,這並不奇怪。

在筆者看來,應該早在復旦期間,王滬寧就有了效力當權者、成為可以給高層建言的謀士的野心,這樣的想法在不少知識份子身上都存在,或者說算是一種理想主義。有報道稱,王滬寧在1988年到1989年在美國做訪問學者後,寫了一本批判美國政治體制的《美國反對美國》一書。此外,他還經常向《文匯報》》等報刊以政治改革為主題投稿。他主張,中國如想要全力投入改革,就要實施中央集權,但需要實行「開明專制」。

據說王滬寧還很喜歡看武俠小說,認為金庸的小說給人啟發的是它巧妙的構思和大膽的想像力。至於武俠小說中的英雄主義對其產生了多大影響,我們不得而知。

有著理想主義和一點英雄主義情懷的王滬寧,在命運的安排下,其政治理論和著作得到了時任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和上海市委宣傳部長曾慶紅的賞識。有一年新年茶話會,曾慶紅特意去了復旦,特意找到了王滬寧,與其就政治體制等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討論。據說江澤民也很喜歡看王滬寧寫的書,而江的長子江綿恆是王滬寧在美國結識的朋友。

還是在復旦期間,王滬寧就參與起草了中共十三大、十四大的重要理論文獻。其後在1993年,他以復旦大學辯論隊顧問身份,參加「國際大專辯論會」而成名。

在江、曾調入北京,掌握國家最高權力後,受到其賞識的王滬寧也在江的提拔下,於1995年調入中央政策研究室任政治組組長。1998年,出任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並且自此時起,開始以「國家主席特別助理」身份,在江出訪等外事活動中陪伴左右,成為那個時代最為重要的高層智囊。而江公然鎮壓法輪功,犯下強摘器官的罪惡,王滬寧不會不知曉。

2002年胡錦濤上台後,王滬寧晉陞為中央政策研究室主任,當選為中央委員。2007年當選為中央書記處書記,成為國家領導人。2012年成為中央政治局委員,2017年攀上權力最高峰,成為政治局七常委之一,主管意識形態和文宣。

王滬寧宦海20多年,歷經三朝不倒,原因在於他為每個領導人都炮製出了一套理論與思想,如江的「三個代表」,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和習近平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這樣的「能耐」中共黨內確實不多見。這些空洞、華而不實、充斥著陳詞濫調,甚至自相矛盾的理論,儘管迄今並沒有多少人明白,但這並不影響其成為每個領導人的「招牌」。

單從這方面看,王滬寧昔日的理想和情懷、甚至良知,已經被中共官場徹底同化了,而且他不是被動,而是主動同化,並最終變成拉伯波爾特式的人物,用左手寫右傾的思想,用右手寫左傾的思想,炮製著純淨的謊言,欺騙大眾,而自認為是「中間人」、即不依附特定高官的王滬寧離自己的「政治人」理想是越走越遠。

當年他在撰寫的《政治的人生》中曾寫道:「誰是政治人?就是擁有在死亡面前也不變的信念、縱貫東西的學問、令人不得不仰視的人格、高瞻遠矚的眼光、不屈不撓的意志、海納百川的度量、掌握大勢的能力的人」。可以說,已被中共同化、變來變去的王滬寧不僅不是這樣的「政治人」,在其身邊也沒有這樣的「政治人」。其所謂的政治理想早已破滅。

一些報道曾說,王滬寧更願意別人視他為讀書人,但在中共的醬缸中,在中共的裹挾下,一再炮製純淨謊言的他,其實不僅沒有了真正讀書人的獨立之風骨——因為中共根本不允許有這樣的風骨的人存在,而且主動為當政者維護權力出謀劃策、在思想上有意毒化大眾,在輿論上加以鉗制,註定將在歷史上留下不光彩的一筆。對曾有著理想的其個人而言,也無疑是個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