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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鄉下,不管家裏有錢沒錢,都有一門共通的餐飲規矩──父母會在吃完飯時提醒孩子,要吃光碗裏飯、菜,將來才不會娶到缺嘴或嫁個缺嘴的配偶。

但言者諄諄,聽者藐藐,過去幾乎沒有一個孩子當它是一回事。出現「兔唇圓仔花」這個活生生例子做為餐飲教育素材,再頑皮粗心的孩子,也不得不警惕收歛,乖乖把碗裏的菜餚與飯粒扒得清潔溜溜。

不管童伴蹲踞門口等著結伴去玩耍,或是飯裏多淋了醬油鹹得難於下嚥,大家都得硬著頭皮,扒光碗裏飯菜,連湯汁全喝得一滴不剩。

孩子甚至彼此學樣,吃完飯時會將頭往後仰,讓已經粒米不剩的空碗像帽子那樣蓋在臉上,方便伸出舌頭繞圈子去把碗壁舔了又舔才罷手。

我敢說,在那個年代,我們村裏孩童使用過的飯碗筷子,大概是整個地球最乾淨的碗筷。這正是圓仔花為鄉下人餐飲教養,起了了不起的作用。

很多人認為,肢體殘缺或顏面破相的孩子,通常會比較認分。圓仔花不但把廟裏地板桌椅清潔工作,以及杯盤器皿清洗做得有條不紊,閒下來還幫廟公捶背,纏住老人家學寫字。

上小學之後某個寒假,她主動要跟廟婆趕鴨群討冬。在跨越田埂時,竟然被一根大銅針給刺穿腳底板。這扁鑽形銅針,其實有點像縮小了許多倍的雙刃匕首,專門用來縫製盛裝稻穀的麻布袋,一般叫它「布袋針」。

所幸圓仔花從小習慣赤腳走路,已磨鍊出一層厚腳皮,而未被傷及真肉。村人說,可惜她不是個男孩,否則將來當乩童上刀梯、踩炭火堆、走釘床,肯定比任何廟裏的乩童都厲害。

5

等圓仔花再長大些,廟公認為小孩子除了讀書認字,更需要學點謀生技能。只要碰到不必上學的日子,便讓圓仔花到村裏的小吃店端菜、洗碗,目的是讓她學些烹飪技巧。

小吃店位於鄉公所對街,每天大清早員工上班簽到,中午用餐休息,傍晚下班鐘聲響過的幾個時段,無論晴雨,架在鄉公所窗口那具超大型擴音喇叭,總會被工友弄得咿哩哇啦響,轉播廣播電台新聞節目,和一些字正腔圓的相聲與國語歌曲,尤其是中央廣播電台「自由中國之聲」。

這個擴音喇叭大得像圈雞罩,一旦響起聲音即如雷貫耳,傳得老遠,讓圓仔花尚未學到如何燉、煮、煎、炒之前,光用兩隻耳朵聽著聽著,很快便學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語,外加不少國語歌曲。

她唱歌時,若不盯著她嘴形瞧,只聽那夾帶嘶嘶聲的歌喉,還真的相當獨特,那種跟一般人不一樣的腔調,蘊涵了某種吸引人的磁性,簡直就是從鄉公所那個擴音喇叭直接播出的歌星唱腔。

小吃店是村中極少數買了收音機的住戶,老板把它像祖宗牌位那樣高高地供在牆上一個木頭箱子裏。收聽頻道主要鎖定國、台語小說選播及廣播劇,這也教圓仔花了解到更多成人天地的人情世故。

有一天,海邊駐軍部隊指揮官請鄉長帶幾個課長到小吃店餐敘。鄉長讀過幾年日本書和漢學,平日能聽懂一點北京話,但面對指揮官那濃濁的大陸內地口音,差不多只能猜到個三、四成,其他課長同樣不見得高明。

大伙兒彷彿面對個紅頭髮、藍眼珠、白皮膚的美國大鼻子,在露天電影布幕裏講ABC,為了不使自己形同「柴頭尪仔」呆愣著,只能不時地陪著「嘿嘿嘿」傻笑。

冷盤上桌,指揮官端起酒杯向所有人敬酒後,夾起一片香腸和蒜片,朝鄉長問道:「香腸親吻厲鬼跟呀?(編註:鄉長,請問你貴庚呀?)」

鄉長跟幾個課長聽得面面相覷,小吃店老板認為指揮官想知道他切了幾根香腸在盤子裏,趕忙伸出三隻指頭插嘴說:

「三根,三根,總共切了三根香腸,吃不夠我馬上再切。」

指揮官知道自己鄉音重,立即請陪同前來的軍官重新說一遍,這個軍官看來年輕許多,他張開兩隻手掌,彷如彈動琴鍵般,將十隻手指舞呀舞個不停,一面以國、台語夾雜地說:

「我們豬血肝,是想要清溝鄉長,你芝麻鬼祟,你芝麻有幾多穗啦!」(編註:「我們指揮官,是想要請問鄉長,你現在幾歲,你現在有多大歲數啦?」)

結果還是雞同鴨講,大家統統莫宰羊。鄉長靈機一動,要小吃店老板到水井邊把忙著洗碗盤的圓仔花找來,充當翻譯。

圓仔花說起話來,雖然帶點嘶嘶的漏風聲,卻是村中最懂得說北京話、聽北京話的人。這點連我們鄉下小學校長、老師都比不上,因為校長、老師及鄉公所公務員,全是接受日本教育長大,了不起再讀個三年初中或職業學校,說話腔調早已定型,國語發音大多只能現學現賣。

這回好在有個圓仔花居間翻譯解說,總算賓主盡歡,同時讓那個左右肩膀各開了兩朵梅花的指揮官,對圓仔花這個兔唇女孩留下深刻印象,經常買些書刊和文具送給她。

後來,部隊移防到別縣市或外島,這個指揮官仍不忘寄來書刊和文具。

圓仔花小學成績一直非常突出,卻經不起周邊同學嘲諷她兔唇,任憑廟公怎麼說勸就是不肯去考中學。除了王公廟例行清潔工作,她很快成為小吃店主廚,店老板從此樂得輕鬆地交出鍋鏟爐灶,整天泡在村長雜貨店下棋,要不然就跑到王公廟找廟公天南地北的聊。

6

圓仔花十七歲那年,那個指揮官突然穿著筆挺的西裝,帶了好多禮物,由鄉長陪同到廟公家裏。他告訴廟公,想把圓仔花帶到身邊照顧。

廟公原以為指揮官跟他一樣,想收圓仔花當養女。兜了圈子才明白,對方目的是要娶圓仔花當太太。這簡直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西北雨,把心裏毫無防備的廟公兜頭淋得渾身濕透。

按鄉下習俗,女孩子長到十六、七歲確實得趕緊嫁人,讓娶她們的少年家能及時在入伍當兵前傳下後代。廟公和他老伴眼看圓仔花一天天長大,十七一過就十八,夫妻倆正愁著要找甚麼樣機緣才能把破相的女兒嫁出門,沒想到如今真有人願意娶她,卻偏偏是個比女兒足足大了二十幾歲的男人。

廟婆則擔心,指揮官長得一表人才,年輕時肯定娶過太太,說不定唐山還留有兒子、女兒,足以當圓仔花的兄、姐。

但不管怎麼說,一個沒有嫁妝又缺嘴破相的姑娘,除非和流浪街頭的乞丐送做堆,否則一輩子恐怕不容易嫁人。

指揮官要娶圓仔花當太太,消息迅速傳遍整個村莊,難免引起村人議論。有人認為,甚麼人不好嫁,何必嫁給一個年紀差那麼多的老男人。更有人義正詞嚴地為圓仔花抱不平,說那個指揮官不就是想拿幾個臭錢,買個老實的鄉下女孩使喚。

當然也有人平心靜氣地向廟公進言,要他退一步想。像鄉長就連跑了兩、三趟,他勸廟公:

「女孩子最值錢在顏面,外觀一旦破相,條件便差多了,有人不嫌棄願意娶她,我們應該為她高興。何況對方已經當了不小的官,身強體健,算算不到四十歲,又單身一個人在台灣,圓仔花嫁過去不會有公、婆、姑、嫂釘啄欺侮。說實在,這種女婿沒甚麼好嫌、好挑剔了。」

廟公、廟婆衡量再三難作抉擇,多次徵詢圓仔花意願,只見她每回都毫不遲疑地點頭,也就心軟了。

婚宴儀式全照著我們鄉下規矩,新婚洞房安排在宜蘭街一家大旅社,第三天帶新娘子回門後,再搭火車到他南部駐地安頓。

臨上車,廟公雙手緊緊握住指揮官雙手,似乎忘掉對方已經是自己的「半子」,竟然不停地向對方點頭示好,懇求善待圓仔花。

廟公想到女婿可能無法聽懂他說的閩南語,伸手把太太、圓仔花攬到一塊兒,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跟女婿說:

「你不嫌棄我女兒是我們的福氣,萬一哪天你不想要她了,千萬請你記得送回來還給我們,她一輩子都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永遠不會嫌她醜。」◇(待續)

——節錄自《坐罐仔的人》/ 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