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到中秋節,總像又回到了遙遠的故鄉,聞到了瀰漫在大街小巷的月餅及柚子的香味。

五、六十年代台灣中部的小鎮,幾條街道、兩間古廟,巷弄纏繞其間;那時,東市媽祖廟旁有一家世代餅店,店招寫著「林奇珍餅舖」,店東老師傅歷練一生,製餅手藝深得鎮民稱讚,街坊都叫他「石頭師」,店裏有一種叫「蜂巢」的月餅,最為膾炙人口,經烘烤後的餅皮,呈現出許多像蜂巢的小孔,上面有一粒粒的芝麻,吃起來甜甜鹹鹹的,祖母最愛吃這種月餅,每到中秋節,母親就差我到石頭師的餅舖裏買「蜂巢」月餅。

中秋節前那幾天,石頭師的餅舖都會擠滿買餅的人,餅舖臨時在騎樓下擺上了長長的木板工作台,幾個婦女圍著工作台幫忙搓餅餡,石頭師站在旁邊空地上新搭建的爐灶前,監視著製作的過程,掌控烘烤月餅的火候,當他把一盤一盤月餅從爐灶裏取出來,隨著湧出來的白煙,一陣陣月餅的香味充滿空氣中,看到鐵盤子裏一個個剛出爐的鮮美的月餅,每個人臉上帶著雀躍的表情,一窩蜂圍了過去,那個有趣又溫馨的場景,依舊在我的腦海裏。

媽祖廟前廣場,在中秋節前就擺好了戲台,請來鄰鎮的布袋戲演師,親親匡匡的鑼鼓聲把街道震得十分熱鬧,還記得搬演的戲碼有「李哪吒大戰紅孩兒」,還有甚麼紅巾、黑巾,白巾的,大多是刀聲劍影的場面、江湖義氣的情節,我們幾個小孩總愛爬上後台,看演師們如何操弄戲偶,如何搬演愛恨情愁、悲歡離合的戲裏人生,當第一次看到演師腳上的木屐往地板一蹬,「乒」的一聲鎮懾魂魄,才知道,原來腳下也能演戲。

幾年以後,石頭師的「蜂巢」月餅被「包裝的月餅」淹沒了,所謂「包裝的月餅」是月餅的製作功夫更細膩了,餅餡更精緻了;在月餅上放了一張漂亮的標籤,再用透明的玻璃紙把圓圓的月餅包起來,這時月餅的種類更多了,有伍仁、魯肉、鳳梨酥、桂圓、豆沙、棗泥、蛋黃等不一而足,味道更不一樣了,價錢當然比原來的月餅要貴好幾倍,剛上市那幾年,在鎮民的心裏是非常珍貴的。

有一年中秋節,母親拿回來一個「包裝」的月餅要給祖母吃,祖母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後,把我叫進房裏,將那個「包裝」的月餅塞到我手裏,「噓」了一聲,叮嚀我不能說,我點著頭,掏出手帕把月餅細心的包起來,揣在手裏跑了出來,趕忙藏到書包裏,準備等姑姑回來時跟她分著吃。沒想到姑姑回來那天,我拉著她要把書包裏的月餅拿出來時,才發現包裝紙裏面的月餅爬滿了螞蟻,當時我又驚又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後來這件事我也沒敢告訴祖母,一來怕她捨不得,二來要遵守不能說出去的諾言。

隻身飄泊海外,每到中秋節總會勾起思鄉情懷,想起小時候故鄉的趣事;有時,好像又回到了故鄉,聞到了瀰漫在大街小巷的月餅及柚子的香味。

原來,月餅及柚子的香味就是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