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

(五)「宿命」在冊 此生此世劫難逃

香菱是一個極其單純的女孩兒。心地善良,純樸,無憂無慮。她被薛蟠買來,便認定自己是薛蟠的人,將來自然要給他作妾的。如今在薛姨媽身邊,她便一心一意侍奉好老太太,跟寶釵住進大觀園,她專心致志地學詩,天真無邪地與人相處。上自園中身份最高的大奶奶李紈,及至丫鬟中最重心計的花襲人,特別是小姐中,那麼刻薄的,常常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林黛玉。都被她天然純潔的性情所感動,與之相處甚好。

此後不久,香菱聽說,薛蟠在外邊結交上門當戶對的桂花夏家,並看上了這家的小姐,正張羅著要娶進門來。香菱歡天喜地,也日日為這事忙亂著。她說:我巴不得早些過來,又添一個作詩的人呢。她心裏想像著:那有才有貌的佳人,性情自然也是典雅和平的。只盼薛蟠娶過親,自己得了護身符。只要慇勤小心服侍就是了。因此她心中盼過門的日子倒比薛蟠還急十倍。

「桂花夏家」本姓夏,是長安數一數二的大戶,有幾十頃田地獨種桂花,凡這長安城裏城外的桂花局,全是她家的。連宮裏一應陳設盆景,亦是她家貢奉。因此才有「桂花夏家」這個渾號。而且,她家也和薛家一樣,同在戶部掛名,也是拿宮中銀子的官商。可惜夏家老爺已經沒了,家中只有一個親生女兒,名叫金桂。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異常,事事百依百順。過份的嬌慣,竟把個女孩兒養成霸道的性格。愛自己尊若菩薩,視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在家中時常和丫鬟使性弄氣,輕則罵,重則打。

如今出了閣,金桂以為要作當家的奶奶,必要拿出威風來,才能壓得住人。過門不久,先將氣質剛硬、舉止驕奢的薛蟠制服住了。又開始向薛蟠身邊的人施展手段,特別使她妒火中燒的,是那個由薛蟠買來的才貌俱全的香菱。絕對不能相容。為了離間他們,金桂教唆自己的丫鬟寶蟾勾引薛蟠。而薛蟠本來就是個憐新棄舊的人,如今剛過門的妻子,奉送上來一個丫鬟,真是喜出望外,感恩戴德。一天,夏金桂故意把寶蟾和薛蟠留在屋裏,獨自躲到樹下乘涼。她揣摩著功夫,命小丫鬟找來香菱,讓去她屋裏拿手帕。香菱哪知是計。匆匆跑去,推門而入—驚走了寶蟾,惹怒了薛蟠,他追不回寶蟾,便對香菱拳打腳踢。金桂卻口口聲聲薛蟠霸佔了她的丫鬟。逼香菱讓出自己的屋子,給他們成親。並命香菱來她房裏伺候。香菱無奈,只得抱鋪蓋過來。夜間一會兒叫給她倒茶,一會又叫給她捶腿。一夜七八次,總不准香菱安臥片時,連日如此。那薛蟠得了寶蟾,便不顧一切,金桂的滿腔怨恨都發洩在香菱身上。半月之後,忽又裝起病來,先說是被香菱氣的,又說是香菱施了甚麼魔法咒她。大哭大鬧,要死要活。直鬧到激怒了薛蟠,對香菱大打出手,抄起門閂,披頭蓋臉打來。薛姨媽終日被吵鬧得也沒有了主意。一面罵薛蟠,一面大聲叫人,快把香菱領出去賣了,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金桂聽了越發撒起潑來,大呼小叫地和婆婆頂撞。寶釵見勢,忙把母親勸進屋裏。對母親說:哥哥嫂嫂嫌她,留著我使喚,斷絕了那邊……我們這樣人家,哪有賣丫鬟的?香菱也向老太太哀求,情願跟了姑娘,不要賣她出去。

香菱本自怯弱,今復加氣怒傷感,竟釀成乾血之症,日漸羸瘦。請醫診視服藥亦無效驗。

《紅樓夢》第八十回,交代了香菱的這個悲慘結局。這一回的標題是:〈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後半回所說的,是賈寶玉為解救香菱,求醫問藥的事。寶玉自己病剛好,賈母讓他去天齊廟還願。可巧遇上外號「王一貼」的道士。這外號是寧﹑榮兩府的人送的,指他的膏藥靈驗。只一貼,百病皆除。寶玉問他:可有貼女人妒病的膏藥沒有?王一貼道: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種湯藥或者可醫,只是慢些兒,不能立竿見影的效驗。寶玉忙問:甚麼湯藥?怎麼個吃法?王道士順口謅了:秋梨一個,冰糖二兩,陳皮三錢,山楂…幾味藥材。說:熬湯每天喝,這叫做「療妒湯」。一劑不見效,吃十劑。一年不見效,吃十年……吃過一百年,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甚麼?不就好了嗎?」說完忙向寶玉道歉說:是逗哥兒玩兒的。其實,這哪是玩笑,不正是解釋〈好了歌〉的道人說的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嗎?

關於香菱的「宿命」,在第五回「遊幻境指迷十二釵」時,寶玉就看見過記載。那是在「金陵十二釵副冊」的廚子裏。

寶玉拿起一本冊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後面書云:

根並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這就是與本人生命同時存在的「宿命」。賈寶玉在夢中看到了另外空間這種記載著「宿命」的冊子。可怎麼能知道畫裏面的「一株桂花」還有那「水涸泥乾,蓮枯藕敗」是指的誰及誰的處境?更不可能讀懂詩中所云:(1)英蓮和香菱是一個人,(2)她一生的遭遇實在可憐,(3)「自從兩地生孤木」(兩個土字,一個木字)—「桂」,(4)香菱被她折磨而死等等。

《紅樓夢》從第一回貫穿至第八十回的一些情節中,在香菱栩栩如生的形象背後,所隱去的「真事」,大概就是「宿命」,這個不可洩漏的,而作家偏又苦心想用以警醒世人的「天機」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