拮据的生活

 清早走豬人和他的豬總算來到,母豬配種後安靜下來,被順利趕回了圈欄。配種的錢去坎下鄰居家沒借到,只好欠著。鄰居家早上剛買了兩床走村的貨郎推銷的棉絮,花掉了一百六十塊錢。

楊軒是被奶奶從菜地使喚回來取借錢的。趁著楊軒還沒去上學,奶奶帶著她去菜地移栽青菜秧。

家裏現有的一塊菜地是撂荒的水田,冬天剩餘的青色被雞啄得狼藉一片,不夠人吃了,奶奶另外育了一塊秧,趁著這兩天天陰合適移栽。

昨天奶奶已經背了幾次豬糞去菜地,每次只能背一小袋。下坡的小路被牛蹄毀壞了,佈滿了積水的深洞,奶奶只能一步步挪移,背部看去和膝蓋貼在了一起,承受著糞袋子,一手還拿著一把鋤頭。

奶奶在菜地裏翻土,拌勻堆在地裏的豬糞和腐爛的松樹皮,挖出茬口。楊軒的任務是走過田埂去扯來菜秧,一棵棵擺在茬口上,奶奶再挖土覆蓋,楊軒再撒上一點複合肥。

這是楊軒第一次擺秧撒肥,爸爸在世的時候負責鋤地覆土,擺秧的活是奶奶幹。奶奶吩咐著楊軒把距離擺均勻,肥料不要撒太多,會燒死菜秧。

「她能幹的活,願意(幹)。」

奶奶翻得腰痛了,垂著腰休息,眼睛從下面看著楊軒微笑說。

冬天的地裏氣息清冷,楊軒吸溜著清鼻涕。她學著奶奶的樣子,拔出地裏的草根,扔下坡坎。有一下她停下來,發現土裏有個白色的圓球,用小棍挾出來,劃破看了看,是一包黴。奶奶又喊她擺菜秧。

菜地的活幹了一半,楊軒要去上學,帶上了一雙換洗的舊鞋子,爸爸買的充電暖水袋卻沒有拿,因為學校裏充電要花錢。她也沒有其他同學提著烤火的小火盆,鎮上賣三十塊一個。

奶奶特意給楊軒書包裏裝上兩個塑膠袋。堂屋牆上還掛有幾個這樣用過的袋子,沒有洗乾淨,裏面是殘餘的飯粒和油汙。這是楊軒在學校積存剩飯,星期五帶回家人吃或餵豬的袋子。

四塊錢一份的營養餐飯量是固定的,楊軒往往吃不完,「老師說不該浪費。」她把袋子藏在課桌肚裏。有時奶奶去街上取低保,順帶背著背簍賣點小菜,也會去學校取走剩飯袋子。

牆上掛著的油膩袋子旁邊,有孤零零一張花千骨人物大頭貼,這是本地小學生流行的裝飾物,課桌和書本上往往貼得天花亂墜。楊軒的書本和課桌都乾乾淨淨。

「貼在書上不好,往下一撕,課本就爛了。」

更實際的原因則是,買大頭貼需要用零花錢,三塊錢一疊三十二張。

奶奶佝在門口看著楊軒走上小路。去學校要走一個小時。連綿的上坡路有些濕滑,楊軒的書包顯得過於沉重。

在這條上學路上,楊軒遇到過一次危險。她和另一個小女孩被一個精神病人截住,「瘋子」給另一個女孩抽菸,把楊軒抱進了路旁的窩棚裏。楊軒和夥伴盡力反抗,拿石頭砸他,瘋子放手了,她們連忙逃走。

出了這件事之後,瘋子從本地消失了。但像走村銷棉絮的貨郎這種外地人,仍然是潛在的風險,橫亙在她從九歲到長大成人的漫長道路中。

 下午到達步頭降小學,楊軒把鞋在宿舍床下放好,回到了教室。她的學習並不是很好,語、數、外都在六十分左右,課堂上也不太主動舉手回答問題。一句普通的問話會讓她想上好久,仍舊沒有答案。

似乎有些過於沉重的東西把她思路的線頭壓住,一時撿拾不起來,顯出茫然。◇(節錄完)

——節錄自《青苔不會消失》/ 時報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