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新製布裘〉

桂布白似雪,吳綿軟於雲;

布重綿且厚,為裘有餘溫;

朝擁坐至暮,夜覆眠達晨;

誰知嚴冬月,肢體暖如春。

中夕忽有念,撫裘起逡巡;

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

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

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

唐代詩人白居易這首詩,大約作於元和初年。「新製布裘」,就是新做的一件廣西木棉布面的絲棉襖(那時棉花,尚不普遍),當時,白居易與楊氏夫人新婚,這件棉襖,大概是夫人加料精工手製,穿起來身心俱暖。滿意之不足,還歌之頌之,感之念之,願天下寒人皆得此「萬里裘」……從這裏可窺知詩人樸實篤厚、推己及人的內心世界。

詩分兩段,前八句與後八句,各為一段,先敘,後議。是作者寫諷諭詩常用的那種通俗直白、坦誠而峻切的語氣。例如白詩〈村居苦寒〉寫農民:「竹柏皆凍死,況彼無衣民。回觀村閭間,十室八九貧。北風利如劍,布絮不蔽身。唯燒蒿棘火,愁坐夜待晨。……」詩人站在苦寒人民的立場,感同身受。現今,喜慶新婚,得到這樣一件新布裘,真是如登仙界了。「朝擁坐至暮,夜覆眠達晨。誰知嚴冬月,肢體暖如春。」白天穿,夜間蓋,對勞動人民的辛勤織造的感激之情,相當虔誠,亦可知詩人平常享受的並非「狐裘肥馬」的優裕生活。

睡到半夜醒來,撫摸著新裘,還在念念不已:「丈夫貴兼濟,豈獨善一身?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指面積廣大);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兼濟和獨善,是儒家持守的重要內容,《孟子.盡心》云:「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白居易〈與元九書〉稱自己「常師此語」,「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兼濟」即「兼善」,行「仁政」,講寬厚仁慈。由新布裘引發的感想,反映了作者的一貫操守:踐行儒家風範。

古來說詩者,多將白居易這首詩與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相聯繫。杜詩希望有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嘆曰:「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白居易則說:「安得萬里裘,蓋裹周四垠;穩暖皆如我,天下無寒人!」兩位偉大詩人的用意,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各有高處,均是仁厚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