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從上代的指示,在矮桌上鋪好墊板、放上宣紙,再用文鎮壓住。

我模仿上代的樣子,自己動手完成這一連串作業——硯台、墨條、毛筆和紙整齊地排放在面前。這四樣東西稱為「文房四寶」。

我在聽上代說明時,拚命克制焦急的心情。不知道是否因為興奮的關係,我甚至不覺得腿麻。

磨墨的時間終於到了。用硯滴把水倒進硯台的墨堂。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磨墨時間。墨條摸起來那種有點涼涼的感覺讓我內心悸動不已。我一直想試試磨墨。

在此之前,上代禁止我碰觸她的代筆工具。看到我拿毛筆在腋下搔癢,就會馬上把我關進儲藏室,有時甚至不准我吃飯。但是,她越叫我不能靠近,我就越想靠近,越想親手摸一摸。

在這些工具中,最吸引我的就是墨條。那塊黑色的東西含在嘴裏不知道是甚麼味道?一定比巧克力、比糖果更美味。我滿懷確信地這麼認為,而且愛死了上代磨墨時飄來那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神秘香氣。

所以,對我來說,六歲那年的六月六日,是我盼望已久的書法初體驗。雖然手上拿著夢寐已求的墨條,卻怎麼也磨不好,上代對我大發雷霆。

雖然只是在墨堂磨完墨後,再推入儲墨的墨池這麼極其簡單的動作,但六歲的我怎麼也做不好。斜斜地握著墨條,想磨得快一點,但上代立刻打我的手,我根本無暇把墨條含在嘴裏嘗味道。

這天,上代要我在宣紙上不停寫「○」。就像在寫平假名的「(no)」一樣,持續不斷地畫圈。當上代撐住我的右手時,我可以輕鬆畫圈,但輪到我自己寫的時候,線條就變得歪七扭八,就像迷路似的;粗細也不一,時而像蚯蚓,時而像蛇,有時候甚至像鼓著肚子的鱷魚,筆下的圓圈一點都不穩定。

筆管不要倒下,要筆直豎起來。

手肘抬高。

不要東張西望。

身體正面朝前。

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越是想要同時完成上代的所有要求,我的身體越容易傾斜,呼吸節奏紊亂,動作也變得畏首畏尾。眼前的宣紙上寫滿了畸形怪狀的圓圈。因為一直重複相同的事,所以開始感到厭倦。畢竟我當時才讀小學一年級。

所以,六歲那一年的六月六日,這個第一次練書法的日子,並沒有成為一個燦爛輝煌的日子,但我為了不辜負上代的期待,之後仍然刻苦練習。

終於能夠一口氣把順時針的圓圈寫成相同的大小後,又開始用相同的方式練習逆時針的圓圈。

圓圈的練習結束後,又接受了逐一練習平假名的特別訓練,直到能完美寫出所有平假名。

一開始先把紙放在上代為我寫的範本上照樣摹寫,之後再看著範本臨摹,最後即使不看範本,也能夠默寫出來。通過上代的考核後,才終於能接著寫下一個平假名。

我花了大約兩年時間,才終於能漂亮地寫出五十音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小學三年級那年的夏天,我正式開始練習漢字。

只要遇到長假,上代的熱忱就更是旺盛。我沒有時間和同學一起去游泳或是吃刨冰,所以也沒有結交任何能很有自信稱為「閨密」的朋友。班上的同學應該都覺得我很陰沉、不起眼、缺乏存在感吧。

我第一個練習的漢字是「永」字。接著又反覆練習了「春夏秋冬」和自己的名字「雨宮鳩子」,直到可以寫出漂亮的字體為止。

平假名和片假名的字數有限,但漢字無窮無盡,簡直就像踏上了沒有終點、永無止境的旅程。而且,除了楷書,還有行書和草書。不同書體的筆順也各不相同,根本永遠學不完。

我的小學時代幾乎都在練字中度過。

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沒有任何愉快的回憶。上代對我耳提面命,說只要耽誤一天,就要花三天的時間才能補回來,所以即使去校外教學或修學旅行時,也都帶著自來水筆,背著老師偷偷練書法。我一直相信這是天經地義的,從來不曾懷疑過。

我一邊回想起陳年往事,一邊端正姿勢,開始磨墨。

上代教我的書信禮儀第一課,就是要正確無誤地書寫收件人的名字。

上代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信封是一封信的體面,所以必須寫得特別仔細優美,字跡清晰。

寫每一張明信片的地址時,都要稍微調整位置,讓收件人的姓名能夠剛好位在明信片正中央。

上代徹底追求字體的優美,至死不渝;但也隨時提醒自己不能自命清高、孤芳自賞。

即使寫得一手靚字,如果別人完全看不懂,就無法稱得上是精粹,反而會變成一種庸俗。

這句話是上代的口頭禪。不論字寫得再好,若心意無法傳達給對方,就失去了意義。所以,她平時雖會練習草書,但實際進行代筆工作時,幾乎不曾用草書寫過。

「簡單明瞭最重要」,以及「代筆人不是書法家」這兩件事,是我從小就牢記在心的,所以也一直遵守上代的教誨,寫信封時的筆跡特別清晰,而且使用任何郵差都能夠一目了然的楷書。◇(待續)

——節錄自《山茶花文具店》/ 圓神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