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華都市的水泥叢林裏居住久了,似乎連腦袋都硬化了,心靈深處也一片灰暗消沉,難得看到絮飛、花開,甚少聽聞蟲鳴、鳥叫。季節更迭的意義,只剩下一套又一套的時裝。過多的文明,替代了自然。偶爾忙裏偷閒的抬頭仰望群星,也只是一角黝暗裏的一絲微光,有氣無力的眨巴幾下眼兒。哪天排除萬難往鄉郊野外放鬆一下,心靈突然得到了洗滌,天地一下子變得清新可愛,這時,你會不由自主的羨慕起以前的人們,他們所享有的那份悠閒風采;羨慕起知足自在的田家,他們掌握了最真純的人生。但,我們能嗎?我們只能再回頭,重新鑽進紛紛擾擾的紅塵萬象裏繼續拚搏,為填補那無底的慾望而耗盡一生……。幸好,午夜夢迴,你可以從前人留下的史書古籍裏,從許多描寫漁樵耕讀的生活作品中,尋得心靈的淡泊和精神的超越……

晚春的一日,年近五十的杜甫(西元712—770)暫居於成都草堂,他坐在河邊的亭子中,平靜的眺望著即將逝去的春景,寫下了這首五言律詩〈江亭〉:

坦腹(敞開衣襟)江亭暖,

長吟野望時。

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

寂寂(多用於形容春天)春將晚;

欣欣物自私(言萬物各得其所)。

故林(故鄉)歸未得,排悶強裁詩。

坐在江邊的亭子裏,感覺氣候暖和起來了,原來已經接近初夏了,禁不住敞開了衣襟。一邊望著原野,一邊長吟著詩句。眼見江水滔滔,不知為了何事快速向前奔流、翻滾、逝去,而我的心情是如此的平靜,再也激不起絲毫的雄心壯志與流水相爭。悠閒的白雲在天空自在停佇,和我此時舒緩恬適的心境全沒兩樣。悄悄的春天即將消逝,欣欣向榮的萬物,享有各自的樂趣互不干擾。現在無法回歸故鄉,就勉強自己寫寫詩來排遣排遣煩悶了!

古時人人崇尚自然,講心法、守道德,敬畏天地,依著四時的變化而生活著。他們的起心動念都是與自然契合,學習自然法則調整自己的觀念、心態,一切的身心活動都配合自然的運行規律,不像現在動腦筋擅自改造自然來符合一己之私。你瞧杜甫,觀察到水速湍急、奔竄而不被其帶動,反而聯想到應端正自己的心「猿」意「馬」,使之不起妄念,平靜無波,絕不能與流水相互競逐;再抬頭瞧見天上舒卷的白雲,領悟到放棄罣礙之後方能得到平靜的真理,這才是值得學習的一種人生態度。

這種鎮定、從容、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涵養,對人而言是一項難得的處世哲理,它會讓你懂得一旦面前突然出現驚濤駭浪、烏雲籠罩的逆境,焦慮、苦惱非但於事無補,有時甚至會使事情變得更糟!而恰如其份的鎮靜功夫,就有了緩衝餘地,有了思考空間,就能穩住陣腳,挽回損失,扭轉劣勢。在這其中你會發現,鎮靜是一種從容不迫的智慧,是一種難亂其心的堅持,而非無主見的人云亦云,更不是牆頭草,隨風搖擺;水中萍,隨波逐流。而是有自身認定的操守與原則的。

從杜甫「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的名句裏,我們可以體會到,只要把那個「競」的心放下,心湖即平靜無波、漣漪不起,沒甚麼可招惹的;把那個心頭的「意」拋開,就能像天上舒卷的白雲一般,自在而沒煩憂。歸根究底一句話:只要在這顆心上下功夫,只要放低各種奢求,去除各種貪念,回歸先天自然、善良、純樸的本性,那些煩心事兒自會遠離,更不近己身,有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