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差不多同時笑出聲來。兩人的對話不像陌生人初次會面,既不拘謹也無距離感。我告訴阿塔,如果再等不到她,我會去她家鄉找。

阿塔一擺手:「你不可能找到我家!」

「我查過地圖了,離尼洋河不遠。」

阿塔大吃一驚:「你怎麼會知道?」

「我還知道妳的年齡。」

阿塔瞪大了眼睛:「我不信!」

我笑著說:「二十年前我沿著尼洋河去拉薩旅遊,那時妳才三歲,對吧?」

阿塔急了:「你這人太危險,誰告訴你的?」

我裝作沒聽見,故意逗她:「記得當時路邊有個小女孩向我要糖吃,說不定就是妳。」

阿塔叫起來:「我要你說,快說呀!」

我繼續吊她的胃口:「不能說,這是秘密。」

阿塔站起身,做出威脅的姿態:「我可要走啦!」

「我說,這就說。」

我擔心再僵持下去會弄巧成拙,趕緊交待來源:「其實呀, 也就是跟酒吧女閒聊,恭維的話多說點,一來二去,妳的那點事,不就套到手了。」

阿塔重新坐下,把頭偏向一旁,不再吱聲。

為了打破沉默,我問她:「妳怎麼就不想了解一下我?」

阿塔淡淡一笑,模仿我的口氣說:「你的那點事,我早都套到手了。」

這回輪到我吃驚了。不用猜,阿塔準是從徒洛那裏打聽過我的情況。

這可是個好兆頭!我不露聲色,故意學她的腔調說:「妳這人太危險。」邊說邊又壓抑不住滿腹歡喜,哈哈笑起來。

阿塔注視著我,眼皮也不帶眨的,跟她哥一樣。所不同的是,她的雙目更顯得聚精會神,格外動人。

「聽你的笑聲,」她柔聲說:「就知道你是個陽光男。」

陽光男?神馬意思?我還來不及問,就聽阿塔愉快地說:

「張哥,我要唱支歌給你聽。」

她像隻搧動翅膀的小鳥,輕盈地飛走了,直落在酒吧老闆跟前,說了幾句話,老闆點了下頭。稍頃,阿塔出現在小舞台上, 手握麥克風,飛揚的目光掃視全場,最後停留在我身上。

歌聲響起,不就是那首讓嘎登陶醉的藏人民歌?這次阿塔用漢語唱,歌詞很長,我還記得開頭是這樣的:

緊得夾腳的靴子,

即使緞子做的也不穿;

心裏不喜愛的人,

哪怕是王子也不嫁。

如果有你一樣的馬兒,

沒有金鞍也不難過;

如果有你一樣的情人,

沒有家業也很快活。

我邊聽邊想:為甚麼她選這首歌給我?是隨意,還是有意? 一個光鮮照人,而且照得人眼花撩亂四肢酥軟的藏族女孩,她與漢族美女會有多少不同?把她摟入懷裏,會是甚麼樣的感覺?我心裏充滿渴望。

驟然,我如夢初醒,阿塔早已從小舞台上消失了。我舉目四望,人呢?我跳起身,終於意識到,阿塔不辭而別了!

我穿過酒吧,跨出門外,來到大街上。寒風迎面吹來,到處燈紅酒綠,車水馬龍。我在人群裏亂竄,徒勞地尋找著阿塔,瀕臨絕望的我,幾乎要大放悲聲。

冷不丁,阿塔彷彿從地下冒了出來,美麗的眼睛忽閃著。

「嗨,張哥,」她裹緊身上的大衣說:「天氣好冷哦。」

我頓時明白過來,阿塔是在逗我玩,她沒走,悄悄跟在我身後。出於情不自禁,我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這樣不好。」阿塔說,卻並不躲開。

「明天有時間嗎?我來接妳。」

「不行,我哥不會同意。」

「就吃一頓飯。」

「不行,我哥不會同意。」

「那喝杯咖啡,總行了吧。」

「不行,我哥不會同意。」

我差點沒氣昏死過去,語無倫次地說:「妳哥不就是嘎登嗎?嘎登不就是妳哥嗎?有甚麼不得了!妳今晚來,就是為了對我說這些話?」

阿塔見我氣急敗壞,咯咯直笑。忽然轉身揚長而去。

我衝她背影喊:「把妳手機號留下!」

她像沒聽見似的,一溜煙,走了,嘴上哼著歌,身體像波浪起伏,右臂不時舞兩下。據說藏族女孩剛學走路就會跳舞, 剛會講話就能唱歌。如今這兩下,還真派上用場了!

我朝停車位走去,一路上愁眉鎖眼,罵罵咧咧……猛然,我聽見手機短促一響,有人發來短訊,我打開一看,裏面甚麼話也沒有,只有一張金黃色的小圓臉,不停地對著我吐舌頭。我眉開眼笑,怒氣頓消。

哦,阿塔!◇(待續)

──節錄自《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 

自由文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