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杯青稞酒下肚,我開始說個不停,想跟嘎登套近乎。

突然,我發覺嘎登根本沒聽我講話。剛才看我眼皮都不帶眨,現在已聚精會神望著我的身後。我不禁也轉過身去,發現酒吧那端有座小舞台,一個藏族女孩正在唱歌,從樂曲的旋律聽來,她唱的是藏人民歌。嘎登顯然已陶醉在歌聲中。

女孩的歌聲悅耳、甜美,不覺間,我也聽入了迷。女孩剛一唱完,嘎登便拍手叫好。緊接著,第二首歌響起:《兩隻蝴蝶》。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漢人情歌,女孩用藏語唱,韻味無窮。

我不禁仔細端詳起她來:淡褐色皮膚,眼眸子黑黑的,細眉薄唇,鼻尖微微翹起,好一張神氣的俏臉蛋。她身穿藏人傳統無袖長袍,胸前掛著綠松石紅珊瑚項鍊,頭髮插著耀眼的頭飾,腰帶圍得高高的,盡顯修長的雙腿,迷人的腰肢。

而今,我坐在荒涼的天葬台上,回憶起這段往事,依然能感觸到那瞬間的衝動:
我一躍而起,快步走到服務員跟前,掏出五百元人民幣買了五條哈達,然後直奔小舞台,把哈達一股腦掛到女孩的脖子上。女孩一邊繼續唱歌,一邊對我燦然一笑,露出白亮的牙齒。那一瞬間,她的眼神,率直、活潑、熱辣辣,像一股飛捲的浪撲來。我不知從哪兒借來的大膽,也不管對方接不接受,掏出我的名片塞進她手裏。

如同喝醉酒似的,我深一腳、淺一腿回到座位上。

忽然我看到徒洛咧著嘴衝著我笑。

「你跟她認識?」

「太認識了。」徒洛立刻說。

「她叫甚麼名字?」

「阿塔。」

「你幫我介紹一下。」

徒洛瞅了嘎登一眼,似乎有些猶豫,沒等他再說話,嘎登忽地站起身,彷彿一聲怒喝地說:「我們走吧!」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把我鬧懵了。嘎登邊往外走,邊抓起銅佛重新塞進懷裏。

我想阻攔他,就對著徒洛喊:「這到底怎麼回事!」

轉頭又問嘎登:「還怕我不給你錢?」

嘎登頭也不回地說:「不賣了!」

徒洛也跟著去了。

我獨自喝酒,心亂如麻。很明顯,嘎登生氣了,是因為阿塔?可我,也沒有做過份呀!莫非阿塔是嘎登的女友?妻子?要不,嘎登和我一樣,也迷上了她?

我以為阿塔還會登台唱歌,直到演出結束,卻不見人影。

我跑去吧台詢問,說早已經離開了。

「就她一個人?」

「跟嘎登走的。」

我忽然冒出一句蠢話:「阿塔怎麼會跟嘎登走?」

吧台裏所有人都笑了:「難道會跟你走?人家是兄妹!」 

3

沒買到銅佛,我並不在意,但我在乎的是:哪裏能找到阿塔?

給拉薩酒吧打電話,答覆是:「阿塔偶爾會來一次,甚麼時候再來,說不準,可能明天,也可能明年。」

再打給徒洛,請他把阿塔的手機號給我。他立即說:「你找阿塔要去。」

「真扯!我要能找到,幹嘛來找你!」

牌友們很快就發現了我有異狀:兩眼發直,答非所問,出牌走神。因此讓他們佔便宜不少,也許就於心不忍了吧,一個個或真情或假意都來關心我。

搞古董鑑定的李斯問:「病了?」

開古董店的趙悟問:「甚麼病?」

買賣假古董的王耳問:「相思病?」

我苦笑著說:「沒錯,還是單相思呢!」

此話一出,連茶樓女老闆香香也湊上前來,似笑非笑問:「你也會單相思?」她話裏帶話,不無怨氣,我沒理她。

香香追我不只一天、兩天了,自從死了丈夫,經常被好些男人圍繞著,她都沒看上。有些財產的女人,大都盯著財產更多的男人,我多半成了她的首選。香香雖已步入中年,身段也還妖嬈,像大多數成都女人一樣,有著一雙瞇瞇眼,且能說會道。但我對在情場上混得太爛的女人,從來敬而遠之。

擋不住眾人的追問,我索性把拉薩酒吧的經歷講了一遍。我料想會遭到取笑,這幫傢伙的特點就是嘴臭,損人不利己。

長臉高鼻的李斯說:「別胡來喲,嘎登腰桿上掛的藏刀可不是擺設。」

肥頭大耳的趙悟說:「你娃頭兒玩夠成都女孩了,想換口味啦?」

尖嘴癟腮的王耳說:「就死了這份心吧,老牛不是每次都能吃到嫩草的。」

本來就情緒低落,聽到這些話更加心煩,我把手頭的牌一摔,起身走出茶樓。

路燈昏黃,街面寂寥,漫無目的的我,魂一般遊走著。我從未跟藏族女孩交往過,偶爾遇上了,留下的印象,如同在行駛中的車裏透過車窗看景,一掠而過似的短暫。唯有阿塔,竟在數日之後,依然令我心旌搖曳。

僅僅是因為新奇感?或,她的美貌?

忽然,我想起了母親,一個月前剛剛去世的母親。

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她直到臨死才說出來:死在拉薩監獄裏的父親……冰天雪地掙扎於途的母親……幾乎被丟棄路邊的我……還有,那藏族女人,那寺廟僧人……天意?幸運?我的小生命竟能失而復得……

假如沒有這段難以置信的往事,我對阿塔還會如此著迷?

  4

我決定去拉薩酒吧等,每晚都去。阿塔總會來唱歌的。二十多年前我曾有過一次這樣的執著:當時與前妻剛認識,因為想見她,又不敢敲她家的門,我就坐在門外的樓梯上,滴水未沾粒飯未進,足足等了兩天兩夜。後來前妻說我感動了她。

阿塔,我能感動妳嗎?

阿塔沒來。

到了第八天,我堅持不下去了,小舞台上那些翻來覆去的表演,倒盡胃口。最鬧心的,還是孤單落寞、無所事事。酒吧裏, 穿梭來去的服務員們看著我,那表情似乎帶著譏笑,在她們眼裏我肯定是個大傻瓜。

我越來越沒信心,算啦,走人!我埋下頭喝乾碗裏的青稞酒,帶著滿腹的失望和遺憾,正待起身,忽聽有人在跟前叫了一聲:

「張哥。」

我擡起頭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塔就坐在我對面!不是做夢吧?

我的嗓子眼兒一時竟哽塞住了,好半天才說:

「妳怎麼,才來!」

「可我沒有說過要來見你。」阿塔眨巴眨巴眼睛說,聲音裏透著一股可愛的俏皮勁兒。

「可我待在這個鬼地方就為了等妳。」我故意顯得氣哼哼。

「我都聽說了。」阿塔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酒吧的小姐妹每天打電話匯報你的表現。」

「還讓妳滿意吧?」

「我不是坐在你面前了嗎?」◇(待續)

──節錄自《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自由文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