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奶奶水彩畫首展時,一位多年知交來了好幾趟,一來陪伴我解解悶,二來熱心地提供各方意見。其中她有一個看法,讓我印象深刻:「你看!哪有紫色的風景呀?我怎麼找不到呢?妳這種畫法不切實際!」奶奶淡淡地回了一句:「妳浪漫點嘛!」她無言以對!因為她是數理方面的高手,和我真是南轅北轍。

其實很多攝影家都用各色的濾光鏡拍照,那些一流的攝影作品,甚麼色調都有,而且美得不行!奶奶覺得不同色彩代表不同的心緒,表達不一樣的情境,凸顯不同的味道。其實所有的文藝作品,都是最主觀的,那是作者最直接的感情流露,最沒掩飾的內心告白!思惠!如果妳也從事繪畫,抱著這麼一個心態就行了:畫由我來畫,好壞由妳來說!如此一來就不會被干擾啦!

每當離家在外、失意疲憊時;每當深陷困境、無法自處時;或者感到徬徨無助、孤苦無依、心情極度沮喪時,幾乎所有的人,最初浮上心版的影像是「家」!首先想到的念頭是「回家」!似乎「家」具有無法言喻的超能力:能撫慰妳心靈的傷痕;能包容妳錯誤的抉擇;能溫暖妳冰封的心房;能紓解妳僵硬的脊柱!「家」隨時向妳敞開大門;「回家」的觸動,令妳邁開沉重的腳步!這有形的家,在每個人心目中是最美好的嚮往;是最安全的港灣;給予每個人身心最有力的捍衛與擁抱!一如這畫裏,跋涉千里終於望見家門的遊子,近鄉情怯,先歇歇勞累的雙腿,再鼓足勇氣跨入那朝思暮想的「家」!

倘若有那麼一隻狗狗,也歷經險阻,排除萬難,千里迢迢地闖回自己的家來安享晚年、落葉歸根,雖然牠無法告訴妳,但是你能站在牠的立場揣摩、設想,體會到牠所經歷的一切,以及家對牠的呼喚與吸引,乖孫女!那麼妳會以甚麼樣的色調替牠表達呢?生機盎然的翠綠?溫暖和煦的橙黃?抑或憂鬱纏綿的藍灰調子?

事情是這樣的:

妳爸兩、三歲時,奶奶桃園的娘家增添了一口壯丁,牠是遠從新竹北上的白色狐狸犬—貝禮!老相簿裏有一張牠的照片哪!那慧黠的雙眼、挺拔的神態,小小的身軀站在一張小靠背藤椅上,英姿煥發、惹人憐愛!奶奶那時,常帶妳爸回去跟牠玩兒,妳爸跌跌撞撞地在榻榻米上追著牠到處跑,和牠打滾兒,抱著牠哄牠、拍牠,弄得到處是狗毛!那些調皮的舅舅、阿姨們,稱呼牠是妳爸的「狗弟弟」!

父親為牠在廚房外搭了間木板小屋夜裏安寢,平時牠就在後院裏自由活動:追著蝴蝶團團轉;看著麻雀飛過,狂叫幾聲;嗅嗅晾曬的芭樂乾;對著牆頭上的貓咪齜牙咧嘴。一般禁止牠上榻榻米來,牠也識趣!可是只要誰一拉開玄關的門,牠立刻蹤身一躍,跨上榻榻米,幾個箭步就鑽出了前門溜噠去了。

等到牠野夠了,心滿意足時,自會回家來,在門前吠幾聲,用前腳輪流搭在門上輕扣,這時母親就會開門放牠進來,牠就很認份地轉進自己的窩裏打盹兒。醒了就去盯著蜻蜓轉圈圈,或逮隻蟑螂玩了起來。平常都由母親餵食,隔一段日子替牠洗洗澡,牠挺乖巧,站那兒不動,溫馴地讓母親打理一切。知道洗完之後,立刻全身用力抖動幾下,水花四濺!乾後毛蓬蓬鬆鬆的,可英俊瀟灑呢!這時,家人允許牠上榻榻米來,這個摸摸,那個抱抱。

當時家中的成員,有上班的,有讀書的,有離家在外,不常回來的……,除了母親之外,多數很少與牠日夜長期相處,感覺不出有多深厚的感情,只是理所當然的視牠為家中的一份子,如此而已!而牠的聰明、安份也讓我們打一開始,就從沒用甚麼鎖鏈束縛過牠,從小來到我們家,一直都是輕鬆自在、自由快樂而無拘無束的!

有這麼一天,牠依樣畫葫蘆地利用玄關門開啟之便,衝了出去,因為習以為常,誰也不在意!想不到這一去就音訊全無了,三天、一星期、半個月……,雖然家人努力去找過,可大海撈針呀!漸漸地,也不再抱希望了!有關貝禮的種種,慢慢地在家人的忙碌下被淡忘了……。

大約一年半後的某天清晨,二弟照例背著書包出門,要搭火車到台北上學,一拉開門,就驚喜地喊了一聲:「媽!貝禮回來了!」這時母親發現傷痕累累、滿身惡臭,早已分不清毛色的貝禮,舉步維艱地勉力跨上玄關,顫危危而蹣跚地走過榻榻米,疲累的雙眼,渾濁而佈滿紅絲,定定的注視著母親,下垂的尾巴無力的搖了幾下,那如釋重負的眼神裏,有孺慕、有欣喜、有渴望……,接著就歪歪倒倒的下到自己的窩裏蜷縮成一團,抖個不停!母親馬上給牠準備了食物,在窩裏添加了一些破衣舊褲的讓牠保暖。看著牠飽食後,安然入睡的神情,妳可以想像到「家」對牠的意義;「家」對牠的召喚;「家」對牠的感受!無怪乎有句俗諺說:「金旮旯,銀旮旯,也比不上自己的灰旮旯!」的確是這樣的!

再次回娘家,聽著母親訴說幫歷劫歸來後的貝禮洗澡時的不捨:那渾身的傷,儘管多數已經結疤癒合,但每一道傷口都是奮鬥!每一塊疤痕都是掙扎!而且回歸後的牠,安靜得出奇,沒聽過牠吠叫!幾經查看才赫然發現,牠已失聰啦!狗狗的天賦—靈敏的聽覺,貝禮不再擁有!

想像牠掙脫那「賣香肉業者」的捕狗器的艱難,越反抗套得越緊!從沒受過束縛的脖子勒出了血痕、磨破了皮……。

幾經奮戰,終究逃出魔窟,憑著記憶中那「家的氣息」,分辨方向,拔足飛奔!餓了!垃圾堆裏翻揀;屋落院子中偷食……!累了!荒郊野外的樹底下,瑟縮一夜……!

跑著跑著,迷失了方向,家在哪呢?遙遠的天邊?還是附近的城鎮?漫無目標的遊蕩……。

再設想:恍惚中,幾許熟悉的口哨聲飄過,那是「家的招呼」……!「我來啦!」鼓起餘力,再次往前衝……。

也或許:……頭昏眼花、飢腸轆轆,忽地眼前一亮,啊!這夢寐中的香味,這啃過幾百回的「喀喀作響」的骨頭,那是家中獨有的!「我找到啦!」「我找到回家的路啦!」……剛張開口想飽餐一頓,突然竄出一群野狗圍攻!耳朵被帶頭的惡犬狠命地咬住往下拽,背上、腹部、腳……都是被撕裂的口子,鮮血直流!……

又或許:死命逃出重圍之後,一瘸一跛地緩步前行,心中只有一念:「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有一天,那「家的氣息」越來越濃、越飄越接近!那漫長的回歸的路,似乎越走越熟悉!……是啦!這條巷子右轉就是一排金露花,我曾追過蝴蝶哪!那金露花的最末端就對啦!……啊!家門在望!終於!家門在望!……。

老天是公平的,有失必有得!回歸後的貝禮,雖然老態龍鍾,行動遲緩,但人世間的紛紛擾擾,所有的雜音噪樂,對牠不起作用:任由麻雀在牠背上停留;蝴蝶在牠鼻尖上打轉;看著蟑螂在牠眼前橫行;老僧入定般地盯著鄰家的貓兒在牆頭上對著牠挑釁……!無牽無掛,只舒服地在自己的家中安享晚年。幾年之後,牠就壽終正寢,埋葬在牠日夜嬉戲的芭樂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