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恆,中國近代新聞界的先驅之一。他是第一個報道西安事變的記者,第一個在美國取得新聞學碩士的中國人。他曾任路透社中國分社社長、遠東司司長,多次在國際領域首發新聞,引起轟動,獲得了路透社內部的最高獎「金煙盒獎」。

1949年,他拒絕了國民黨方面的邀請,不去台灣,也未接受其它新聞機構的高職。他選擇留在大陸,把信任票投給了共產黨。

1955年,趙敏恆被當作「國際間諜」、「敵特份子」逮捕關押。在上海提籃橋監獄裏,他對妻子和兒子說:「原來我們以為自己甚麼都懂,其實是甚麼都不懂。」

民國明星記者

趙敏恆1904年在南京出生。1916年,他以江蘇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清華留美預備學堂(即清華大學前身),當年同班同學有梁實秋、羅隆基、孫立人、吳國楨等。1923年,趙敏恆畢業後即官費赴美國留學,先後在密蘇里大學新聞系、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學習,取得碩士學位後歸國。

1928年初,趙敏恆出任英文《北京導報》的副總編輯,也曾任民國政府外交部情報處副科長兼秘書。同年8月,他加入英國路透通訊社,先後任南京特派員、漢口特派員,中國分社兼重慶分社社長,併兼美國聯合通訊社駐南京特派員。「九一八」事變後,美國國際新聞社、英國每日電訊報、日本朝日新聞社、蘇聯塔斯社都曾聘請他發佈新聞。

趙敏恆具有很高的新聞敏感性,曾經率先報道過幾次大事件。例如,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當日,趙敏恆根據去西安的交通中斷等線索,加上自己對國內各派力量的了解,判斷出張學良在西安發動兵變、扣留了蔣介石。他向路透總社發電,成為第一個向全世界發佈這一重大新聞的記者。

1943年10月,「開羅會議」秘密舉行。當時趙敏恆參加的路透社記者「訪英團」正好途經埃及,他在開羅街上碰到了蔣介石的侍衛長,又獲知多位蘇聯軍政要員也在當地,再經美聯社查證,得知羅斯福總統不在華盛頓。於是,他決定搶發新聞,由路透社發出的「開羅會議」的頭條消息比美聯社早了14個小時。

因此成績,趙敏恆榮獲路透社內部最高級的「金煙盒獎」,盒子上刻有他的英語名字「Thomas Ming Heng Chao」。他並被晉升為路透社遠東司司長。

1945年,趙敏恆創辦了《星期快報》,任重慶《世界日報》總編輯,兼任復旦大學教授。

走還是不走

1949年,趙敏恆和妻子謝蘭郁面臨選擇:共產黨即將統治大陸,離開還是留下?

趙敏恆有名氣,有才華,與國共兩黨都有互動,人脈甚廣。他如果要走,有很多機會。當時,《香港日報》總編的位子等著他,新加坡《星島日報》總編輯請他加盟,聯合國也邀請他去美國總部擔任新聞官員。

國民黨上海警備司令湯恩伯三次催趙敏恆赴台,連機票都已訂好。宋美齡也派她的留美同學張藹真來找謝蘭郁,勸其去台灣。謝蘭郁的二姐和身為國民黨立法委員的丈夫登門勸說,希望妹妹和妹夫與他們一同離開,也可先到香港靜觀局勢,但是趙氏夫婦都不加考慮。

趙敏恆在上海結交了不少左派朋友,其中有田漢和安娥夫婦。田漢對他說:「共產黨是了解你的,你不要走!」他還說,周恩來也歡迎趙留下,並答應在北京給他安排工作。當年在重慶時,周恩來曾多次宴請趙敏恆,請求他向路透社多報道八路軍和新四軍的情況。

經過考慮,趙敏恆決定,哪裏也不去,全家擁抱「新中國」。

甚麼都不懂

中共建政後,趙敏恆在家裏坐了一陣冷板凳,並未等到周恩來許諾的「安排工作」。後來,在時任復旦大學校長陳望道邀請下,他回校任教,擔任新聞系的新聞採訪與寫作教研室主任。

1955年,中共在全國發動「肅反」(肅清暗藏的反革命份子)運動,復旦大學在清查特務時,為路透社工作過的趙敏恆被逮捕,罪名是「國際間諜」、「敵特份子」。趙堅決否認。

謝蘭郁多次上訴、為夫鳴冤,結果被她任職的第60中學打成右派,送去青浦農場勞動改造。1961年,她的右派「帽子」才摘掉。謝蘭郁在抗戰期間為「中國婦女慰勞總會」和「戰時兒童保育會」工作,救助流離失所的兒童。這些中共原先承認的功績反而成了她的歷史「包袱」,也被一起算帳。

復旦大學後來查到了特務,但是市委書記柯慶施不同意糾正趙敏恆的案子,到了1960年,反而判處他8年徒刑,發配到江西新余礦山接受「勞動改造」,刑期從1955年關押時算起。

離開上海前,謝蘭郁帶著兒子趙維承去探監,驚見趙敏恆的頭髮全白,身體消瘦。妻子問他是否要上訴。他說:「不要上訴了,沒有用的。」他摸著兒子的頭說:「原來我們以為自己甚麼都懂,其實是甚麼都不懂。要好好學習呀!」

1961年1月6日,趙敏恆死在了勞改場,時年57歲。謝蘭郁和兒子趕到新余礦山,看到了一口薄皮棺材。據說,趙敏恆是因為跌跤出血,感染了破傷風菌後死亡。謝蘭郁提出開棺見屍,不被允許。她再要求和趙敏恆一起勞動的犯人談話,也被拒絕。這時,兒子對她說:「不要再提要求了,弄不好,我們自己也回不去了!」母子二人帶回了一條羊毛被,作為趙敏恆的遺物。後來趙敏恆的屍骨也找不到了。

趙敏恆從名記、教授變成了「特務」、勞改犯,家人的生活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經濟拮据,謝蘭郁開始變賣首飾和物品,甚至把路透社的獎品金煙盒也賣掉了。他們還不斷搬家,房子越換越小,從複式的日式小樓,一直搬到了復旦農場的工棚。竹排編的工棚四面透風。趙維承回憶說:「屋中狹窄,我常躺在床上看外面農田和建築工地的情景,夜晚則數著天上的星星離去。」

1970年,打擊又落到了趙維承身上。因為一群復旦教授的子弟在私下裏「關心國家大事」,加上他的「出身」問題,又受到牽連,趙維承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

路透社沒有忘記

趙敏恆走了,屍骨不知去向,死因未明。不過,仍然有人記得他。

文化大革命後期,路透社社長訪問中國時,曾向周恩來提出要見趙敏恆,可是趙已不在了。

1982年,上海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趙敏恆的案件作出結論:「對所謂『特嫌』問題,與事實不符,應予否定。」

1993年,謝蘭郁去世。趙維承將父親生前的幾件物品與母親的骨灰合葬。

後來,路透社駐中國首席代表白爾傑親自來到趙家,慰問致意,並贈送趙維承兩千英鎊。他說,這是受路透社遠東司人事部長的委託,因為本社有一筆基金,專為社員的家屬解決困難。

中共為了「統戰」之需,出版了《愛國報人趙敏恆》,說他愛國和擁護共產黨,留在大陸而不去台灣,卻不提他被誣陷和迫害致死的結局。官方媒體對趙敏恆的冤案也總是一筆帶過。復旦大學新聞系設立了「趙敏恆獎學金」,但是,有多少復旦學子和中國人了解這位一代名記的遭遇呢?

對於趙敏恆親屬承受的痛苦坎坷,唯有在友人的記敘中才能看到一些真相。趙維承的好友在文章裏說,政治給趙家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

在百度百科裏,關於趙敏恆的生平,最後一行概括了他在「新中國」的人生:「1955年7月因『國際特嫌『蒙冤入獄,1961年在江西逝世。1982年獲得平反。」

這就是共產黨對愛國記者的回報。

結語

趙維承說過:「對父親我無能為力」。在暴政的魔掌裏,哪一個不是被玩弄、利用和折磨的對象?勸趙敏恆留下的田漢,下場又如何?他登上文官高位,緊跟中共,最後被批倒批臭,被毒打羞辱,被逼下跪、舔尿,1968年孤獨慘死。

紅色風暴中,被毀滅的何止一顆明星?多少文化和科技精英,多少善良真誠的民眾,滿懷報國熱情,卻被誣陷、殘害、株連九族,被剝奪了做人的尊嚴和權利,被消滅肉體、摧垮精神。

趙敏恆的悲劇,是民族災難史裏的一頁。今天,謊言仍在繼續,「感恩」的紅色宣傳網還在試圖把欺騙進行到底。若要結束苦難,唯有擺脫魔鬼的控制,找尋真相,才能不再迷茫。

參考資料:

吳中傑,「一代名記趙敏恆」,網刊《民間歷史》。

淳于雁,「趙敏恆留守大陸的悲慘結局」,《澳洲日報》《不老屯漫筆》專欄,2013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