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西梅亞餐廳打工的學生都包括食宿。女生們在酒吧間上方一個低矮的閣樓上打地舖,男生則住在餐廳旁的宿舍中,有四張雙層床。我在那一年前還駐紮台灣馬祖前線一個蕞爾小島(東犬島)上的碉堡中,比起這餐廳的宿舍「原始」得多,所以不像美國孩子那樣「叫苦連天」。

而師傅有特別優待,老羅分給他一間旅館客房讓他單獨住。

在吃的方面我比較難以適應,早餐是烤麵包加杯咖啡,中午則吃三明治。菜單上有各式各樣的美味三明治,老羅交待師傅,只有「雞肉沙拉三明治」是免費給員工吃的,其它的美味三明治則要付八折的錢。

久而久之,免費的雞肉沙拉三明治(大致是雞肉、芹菜配以沙拉油)被我們吃膩了,美國孩子們抗議無效(師傅說他是照章行事,要抱怨得去找老羅),乃私下將之改名為「雞屎三明治」,互相取笑對方在「吞雞屎」,大夥兒一邊吃「雞屎三明治」,一邊笑得差點岔了氣。

師傅自己煮米飯吃,那兒沒有「大同電鍋」,他就這麼「一杯米配兩杯水」的用煤氣爐煮,倒也滿香的。師傅擅長「海鮮炒飯」,我也常常沾光,分到一大碗,躲在廚房後面吃。

海鮮炒飯的主要成份是魚、蝦、蛤蜊與蛋,有時候甚至還有小干貝。蒙托克鎮是漁港,這些漁獲是師傅自己掏腰包去港口漁市買的,都非常新鮮,好吃得不得了。

有一天我吃海鮮炒飯時被其他侍者逮到,當場向師傅吵著要求「相同待遇」。師傅無奈之下,吼了一聲:

「喂!我與瑞克都是中國人耶,我們當然吃中式。你們是中國人嗎?況且,這米是我從紐約中國城自己買來的,我高興做給誰吃是我的事。還有,瑞克犧牲午休時間在廚房幫我忙,你們都到那兒去啦?」

師傅連珠炮式的發飆,把一群美國孩子轟得啞口無言。

有一次,我終於說服師傅,炒了一大盆「海鮮炒飯」給大家吃,美國孩子們吃得兩眼發直,大聲叫好,紛紛向我討菜(飯)名。我只好發給每個人一張「海鮮炒飯」的中文小抄,告訴他們進了中餐館,拿給侍者一看就知。其實海鮮炒飯的成份十個廚師做出來有十種味道,好不好吃得看自己的運氣啦! 

海鮮炒飯的主要成份是魚、蝦、蛤蜊與蛋,有時候甚至還有小干貝,好吃得不得了。
海鮮炒飯的主要成份是魚、蝦、蛤蜊與蛋,有時候甚至還有小干貝,好吃得不得了。

拼到勞工節周末

美國的大學秋季班都是在8月底,勞工節前一個禮拜開學,那群白人學生在8月20號左右都陸續辭工。我來紐約打工之前,就被華裔「老鳥」們告知,勞工節那個周末,是旅遊旺季的最後幾天,也是小費賺得最多的時候。「老鳥」們也告訴我們這群「菜鳥」,若是沒有在暑假時賺到1,000美金,就乾脆別回學校,日子是過不下去的!

離勞工節周末還有幾天時,我的銀行存款才接近900元而已,所以我決定要打工到9月初,再多賺一點錢。

師傅早就在關心我是否能賺足回學校的錢,不時會問我的存款數目,我也一貫據實的告訴他,當他知道我還缺100多元時,慷慨地要替我補足成1,000元。被我婉拒後,知道我那「無功不受祿」的個性,又改口說算是「借」的,以後再還。

自己的問題本該自己解決,所以我還是沒接受。羅太太也知道我需要1,000元才能返校,了解我之會留到過完勞工節周末才回密西西比州,就是為了賺足學雜費,所以除了讓我替客人運行李,她還派我推著割草機,把整個羅西梅亞旅館的草坪給修整了,不到兩小時的工作,居然給了我1張20元鈔票,它相當於現在約150元的幣值,我也心知肚明,那是羅太太想幫助我湊足那1,000元。

長話短說,我離開蒙托克鎮的那天,身上揣著1張1,000元的銀行本票,褲口袋裏還有40幾塊現金,那是回密西西比州的旅費。臨行前,羅太太擁抱著我,拍著我的背低聲問我是否明年暑假見,我肯定地點點頭。連葛蘿麗亞也來抱抱我,祝我好運。

師傅與我握別時,眼眶紅紅地要我明年早一點來,我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小傑開車送我去火車站,在車上他告訴我,母親(羅太太)在家裏講過不少我的好話,讓我登時忍不住淚流滿面(大概也有離別的情緒因素在內罷)。

1971年的重逢

1970年的聖誕節,我收到羅太太的卡片,不但邀我回蒙托克,還問我能不能多帶3、4位中國同學一起來打工。羅太太卡片上強調:「我喜歡中國人!」

所以1971年的暑期,我們去蒙托克打工的老中有4位,除了我與另兩位密州大的中國同學之外,昔日大學同窗摯友兼橋牌搭擋的老朱(朱嗣海兄)也由威斯康辛州來與我們會合,過了一個難忘的夏季。

羅太太早就告訴師傅我會帶朋友來,所以見到一堆小老中出現時並不意外,師傅在廚房也有了個幫手,是位年齡與他相若的上海人。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他就是當年同船來美的那位夥伴。他的臉色嫌黃,比師傅要瘦些,職務就是菜枱工(Pantry man),從此我就不需要幫師傅切菜啦!

剛見到這位新師傅時,發現他的上海話比較接近普通話,可是言語交流還是有相當難度。拿出紙筆請他寫名字時,我又傻眼啦!原來他也是文盲!但我肯定他姓范,因為他用手比出「吃飯」的樣子,說他姓「飯」,所以我們稱他范師傅。再追問范師傅知不知道大師傅(這時我已改稱師傅為大師傅)的姓,范師傅拼命搖頭,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他的姓太難寫,你們就叫他「大師傅」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