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爾梅里走向那墓碑,漫不經心地瞧著。的確,上頭正是這個姓名。

他收起視線向上望。此時更加暗淡的天空,慢慢掠過朵朵灰白的小雲,天際不時地射下時而微亮,時而昏暗的光線。在他四周,在這一大片死亡的地域,一切皆籠罩在寂靜裏。只有一陣低沉的喧譁從城裏越過高牆傳了進來。偶爾瞧見遠處的墳墓堆中某個黑色的身影。

柯爾梅里將視線望向天際緩慢移動的行雲,他正試著從沾濕了的花朵後嗅著那股帶有靈味的香氣──它是從遠處風平浪靜的海面飄揚過來的。直到一只水桶撞上墓碑的大理石發出的叮噹聲響,才將他喚回到現實的世界。

就在這一刻他才瞧見墓碑上他父親的出生日期,在這之前他是渾然不知的。接著便瞧見兩個生歿的日期「一八八五~一九一四」,然後他不自覺地做了計算:二十九歲。

剎那間,一個念頭湧上心頭,並令他渾身為之一震。

他此刻已年高四十,而長眠在這塊墓碑下的死者,就是他的生父,竟然比自己還年輕!

然而,頓時湧上心頭的那股起伏的溫情和憐憫之心並非來自像一個孩子對失去的父親追憶那樣的靈魂激動,毋寧是一名成年男子感受到有這麼一個孩童竟被如此不公平的殘害那種極度的同情之心;而這類的殘害是極不合天理,說實在的,哪裏還有甚麼天理可言;有的淨是瘋癲和混亂而已,其結果是做兒子的居然比父親還年邁!

呆若木雞的處在這些他視而不見的墳墓當中,時間本身的流程竟也如此支離破碎,而歲月也不再像時光的大河流向它的終點那般依序前進。這些歲月此刻只不過像是喧譁、激浪及漩渦那樣,而傑克楓爾梅里正在當中奮力與焦慮和憐憫搏鬥。

他看著這塊墓園裏其他的墓誌銘,從他們的生歿日期理解到這片土地上正散佈著許許多多早夭的孩子們,而他們皆是那些自以為還活在此刻而頭髮已經斑白了的人的父親!因為他就確信自己活在這人世間,他靠自己長大成年,清楚自己的力量和精力,他獨力承當且掌握一切。

不過,在他此刻所處的暈眩之中:任何經歷歲月的火煉而堅韌不拔的人,終將髮禿齒豁,等待最後化為腐朽。而這具軀體已經快速地破裂開來,且早已倒塌落地。所剩餘的只是這麼一顆焦慮的心、活下去的貪念,以及抗拒人世間終有一死的法則,如此伴隨著他度過四十個年頭。

而這個他,仍舊用著同等的精力去捶打那道隔開所有生命的秘密之牆,一心一意只想多探個究竟,在這之外知道得更多些;在死亡之前能夠豁然開朗,識得何者謂之天理──就期待這麼一回,千載難逢的瞬間!

回顧一下他的這一生;放蕩不羈、熱情有加、膽怯可鄙、頑固執拗,且一直使勁地朝他渾然不知所以然的目標前進。而事實上,這個生命就這樣一去不復回,也根本未曾試過去想像會有這麼一個人──正是賦予他生命的人。然後沒多久他卻隔海前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死在那兒。

想到自己二十九歲的那年,他半點也不孱弱,耐苦、帶勁、堅毅、縱慾、愛幻想、熱情果敢、又憤世嫉俗。是的,當時的他就是這副德行,甚至尤勝於此。他生氣勃勃地活著,總之就是個堂堂五尺之軀。然而他卻從未想到過長眠在此的人曾經是一個活著的人,而只不過是個曾經涉世到過這個人間並令他得以問世的陌生人。而且母親也只說過他像極了這個人,但這個人卻早已經戰死在沙場。

過去他處心積慮翻閱書籍、探訪證人期待有所發現的,此刻看來這個謎與這名死者──這位年少的父親──是密不可分的,同時也與過去的他及他的種種密切相關──而過去他在探尋時間與血緣上的關係時,似乎有點捨近求遠。

坦白說,自己也從未有過這種渴望的念頭,在這麼一個話說得少,既不讀書也不書寫的家庭,而母親又如此命運多舛、凡事漠不關心,又有誰會去探詢這位年少又可憐的父親呢?除了母親之外,沒有人認得這位父親,而母親卻已經將他遺忘──這事他是確信不疑的。

這位父親沒沒無聞得像個無名小子那樣死在這塊他僅僅只是瞬息掠過的土地。毫無疑問地就必須從他那兒打聽、去問個清楚。但像他自己這樣一文不名卻又想掌握全世界的人,就算窮其全部精力也無法去塑造自己、去征服或者理解這個世界。

畢竟,為時不晚,他仍舊可以著手探尋,去認識這個人過去的一切,而此刻這個人似乎比全世界任何人都與他更親近些,他還可以……

此刻下午時分將盡,在他不遠處一陣裙襬的沙沙聲響及一片黑色身影將他帶回到墓園的景色及環抱著他的天空景致。到了該離去的時候,待在此處他已不再有別的事可做了。可是他卻也擺脫不了這個姓名以及這些生歿日期。

在這塊墓碑下只剩下骨灰和塵埃。但,對他而言,他的父親又再次地活著,活在一個沉默寡言奇特的生活裏;而且他似乎又準備再次棄他而去,讓他的父親繼續盤旋在人們曾經將他扔下、遺棄的永無止境的孤寂夜裏。

空曠的天際響起一陣突兀且巨大的聲響,一架未見機影的飛機飛越過音速障礙。轉身背對墳墓,傑克楓爾梅里遺棄了他的父親。◇(節錄完)

——節錄自《第一人》/ 皇冠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