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國風.召南.草蟲》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1)。

未見君子,憂心忡忡(2)。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3)。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4)。

未見君子,憂心惙惙(5)。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6)。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7)。

未見君子,我心傷悲。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8)。

1.喓喓草蟲,趯趯阜螽:喓喓,音腰;蟲子的鳴叫聲。草蟲,草螽;俗稱「蟈蟈」。趯趯,音替;跳躍貌。阜螽,音附中;俗稱「蚱蜢」(草蜢)。草蟲與阜螽都是蝗類的昆蟲,同類異種。

2.未見君子,憂心忡忡:君子,本詩指的是女方將要出嫁的男方;他是召南地區諸侯國的大夫(官員),本詩中女子的娘家在周南地區的諸侯國。「憂心忡忡(音沖)」,內心憂慮不停。「憂心」與「忡忡」也可以分開來運用,都是表示「內心憂慮」之意。

3.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亦,加強語氣的助詞;在本詩中還含有「假如、如果」的意思。既,已經如何如何、完畢、完成。見,(以婚姻之禮)相見。覯,音夠;《說文》:「覯,遇見也。」本句應該理解為(以婚姻之禮)覯見或見面。降,音祥;放心、安心。「降」的讀音是《康熙字典》特別規定的:「凡降下之降,與降服之降,俱讀為平聲。故自漢以上之文無讀為去聲者。【詩.召南】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大意是:假如他能以婚姻之禮對待我,假如他能跟我完成婚姻的禮儀,那我就放心了。

4.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陟,音置;登、攀登。南山,在本詩中含有兩層意思,一指的是周南地區的山;二指山的南面,因為古代祭祀用的草木,都必須取自山的南面,山的南面也稱為陽面。言,我想如何如何。蕨,蕨菜;古代也叫「鱉菜」,草本植物,其幼嫩葉芽經處理後可食用,亦可為助祭之供品。這一句講的是女子在路上的見聞:有人登上山的南面,說她要採摘蕨菜。

5.未見君子,憂心惙惙:惙惙,音綽;內心憂慮。大意是:還沒和他在婚姻禮儀中相見,內心充滿了憂慮。

6.我心則說:說,音義同「悅」,喜悅、高興。

7.言采其薇:薇,音微;草本植物,俗稱「野豌豆」 西晉.陸機:「山菜也,莖葉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豆嫩葉)可作羹,亦可生食。今官園種之,以供宗廟祭祀。」

8.我心則夷:夷,平和、平靜。

這是一首很奇特的詩篇,可以說在文學創作的技巧上達到了相當高深的境界。筆者在真正了解這首詩要表達甚麼之後,不禁為之讚歎;也被中華神傳文明的博大精深所折服。要讀懂此詩,必須先把此詩的背景故事講清楚。

根據孔穎達《毛詩正義》的註釋,這首詩是一位諸侯國大夫的妻子自述其出嫁時,在前往夫君家的路上的見聞以及擔憂的心情。新娘可能是周南地區某諸侯國的官家之女,而新郎是召南地區某個諸侯國的大夫官員。由於當時周南地區的諸侯國,已經完全接受了周文王道德禮儀的教化,召南地區的諸侯國也開始受到影響,但禮儀制度還不夠完善,所以新郎並沒有上女方家去迎親。孔穎達《毛詩正義》疏曰:「在羔羊之致前,則朝廷之妻大夫,不越境迎女。婦人自所見,明在周也,故云周南山。」〈羔羊〉也是《詩經.召南》中的篇名,我們之前有詳細介紹;孔穎達的意思是說:在周文王道德教化及執政理念還沒有完全影響到召南地區諸侯國的卿、大夫之前,整個殷商朝廷的大夫官員娶妻,一般不會越境迎親(指到其它的諸侯國去迎親)。所以新娘子路上看見的景物,很明顯是在周南地區,詩中說的「陟彼南山」是周南地區的山。

其實周文王娶太姒(有莘國國君長女)時,也沒有越境迎親,而是到渭水旁,造舟為浮橋迎娶太姒。《詩經.大雅.大明》有詳細的記載。筆者認為周文王當時之所以沒有到太姒的家門口迎親,可能是考慮兩個諸侯國的習俗不完全一樣。後來,殷商被周王朝取代,禮儀制度完備和普及了,就規定接親必須上女方家門(不同的諸侯國也要求這樣[1]),且有接親的儀式,這在《禮記.昏義》和《儀禮.士昏禮》中都有詳細的記載。

由於周文王的道德教化已經在周南地區普及,所以,周南地區諸侯國的女子,從十歲開始就不能再出去玩耍了,必須在家裏跟女師學習女功、女德、禮儀,懂得如何織布製衣、如何幫助家庭祭祀等等。到十五歲,家長可以給女孩子定親,定親後,家長要給女孩子舉行及笄儀式。然後根據雙方家庭的協商,必須在二十歲之前嫁人[2]。

女子在婚前,要接受三個月的教導;或在國君的宮殿之中,或在家族的宗廟之中。主要是學習四德之具體內容及禮儀(其中就包含了結婚時的應對禮儀),學成後需舉行儀式祭告先祖[3]。

也就是說,新娘子是從周南地區的一個禮儀之邦[4],嫁到了召南這個道德禮儀還不完善的地區。這首詩講述的是她路上的見聞及擔憂的心情。為甚麼她會擔憂呢?

《毛詩.序》:「〈草蟲〉,大夫妻能以禮自防也。」這句話的大意是,「〈草蟲〉這首詩篇講的是大夫的妻子能用禮儀來約束自己。」言外之意是說,大夫妻子在遇到問題的時候,首先是用傳統的道德禮儀來衡量。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看到那喓喓鳴叫的草蟲,踴躍應和的阜螽;我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婚姻,因為還沒有在婚禮中見到他,我憂心忡忡。如果他能用婚姻的禮儀與我相見,如果他能以禮相待與我成婚,那我就放心了。

中國古代的婚姻禮儀,是男方向女方求婚的模式。六禮也要求男方派使者上門提親,成婚的日期是男方長輩上門時跟女方家長商量好的。所以新娘子在路上看到「喓喓草蟲,趯趯阜螽」的情形時,就觸景生情,想到了自己的婚姻。

理解這首詩到底在講甚麼的關鍵,就是這個「見」和「覯」二字。兩個字的字面意思都是「見面」;可是,古人的見面和現代人的見面是完全不一樣的,即使到了清朝,兩人相見,必有禮,無禮而不見。不管是朝廷官員、讀書人、江湖漢子、小姐與閨蜜、媳婦見公婆、孩子見父母,官宦家庭夫妻倆平時見面……等等,必定是先互相行禮、問好,再說事情。根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見面禮儀,有大禮參拜的,有作揖的,有抱拳的,有行萬福禮的,等等。即使是兩位修佛的人見面,也是先合十問好,再說事情。這個中華民族最基本的見面禮儀,現在在中國大陸幾乎看不到了。古人說的「禮尚往來」,不單單只是講送禮的禮節;兩人見面,別人向您行禮,您也要回禮答謝,這也是「禮尚往來」的一種。

周朝時,見面的禮儀規定就更完整和規範。整部的《儀禮》以及《禮記》都是在講不同身份的人在不同的場合應該遵從的禮儀,古人的衣食住行等所有的社會活動都包括進去了。而婚姻之禮被古人認為是禮儀中的根本[5],所以只有依禮完成的婚姻,才是被當時的主流社會承認的。

鄭玄及孔穎達在此詩的註釋中,都特別強調了「同牢而食(共牢而食)」這個婚姻禮儀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他們認為「亦既見止」所對應的就是「同牢而食」這個環節。鄭玄箋:「既見,謂已同牢而食也。」孔穎達疏曰:「亦既見君子,與之同牢而食。」

在中國古代,主流社會的家庭,娶妻的時候,婚禮中如果缺少了「同牢而食」這個步驟,那新娘子有可能當場想不開,指不定會做出甚麼事情。她會認為,男方根本沒把自己當成妻子看待,回娘家也無法跟父母交代,心裏會非常難過,她寧可被當成「出妻」當時就返回娘家,也不願待在那裏。在古人的觀念中,以禮待人,是尊重他人也是尊重自己的心性流露。《禮記.曲禮上》:「是故聖人作(因此古代聖王制訂禮儀),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

[附註1] 從《詩經.大雅.韓奕》的記載也可證實這一點:「韓侯取妻,汾王(周厲王)之甥,蹶父之子。」孔穎達疏曰:「韓侯親自迎之於彼蹶父之邑里。」「蹶父為王卿士」,蹶父是周朝朝廷的卿士(大臣),居住地在鎬京(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附近,而諸侯國韓國的封地在今陝西省韓城縣附近。

[附註2] 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聽從,執麻枲,治絲繭,織紝組紃,學女事以共衣服,觀於祭祀,納酒漿、籩豆、菹醢,禮相助奠。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年而嫁。聘則為妻,奔則為妾。凡女拜尚右手。見《禮記.內則》。

[附註3] 是以古者婦人先嫁三月,祖禰未毀,教於公宮;祖禰既毀,教於宗室。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教成祭之,牲用魚,芼之以蘋藻,所以成婦順也。見《禮記.昏義》。

[附註4] 在古漢語中,「邦」的主要意思就是表示「諸侯國」,「大邦」即「大的諸侯國」。例如,《尚書.武成》:「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孔傳:「言天下諸侯,大者畏威,小者懷德。」《詩經.大雅.大明》中:「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有莘國國君有位女兒太姒,她善德昭美如天帝的妹妹。)」

[附註5] 敬慎重正而後親之,禮之大體,而所以成男女之別,而立夫婦之義也。男女有別,而後夫婦有義;夫婦有義,而後父子有親;父子有親,而後君臣有正。故曰:昏禮者,禮之本也。《禮記.昏義》

(未完,下周三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