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1962年 藍帶體育用品公司誕生

和鬼塚會社約了次日一早見面,因此立刻躺在榻榻米上休息。誰知過於興奮,害我整晚在榻榻米上翻來覆去,天色一泛白就疲憊地起身,看著鏡中的自己,憔悴而無神。刮完鬍子,我套上布克兄弟綠色西裝,並替自己加油打氣。

你有能力,有自信,這事一定能成功。

你做得到的。

結果卻走錯了地方。

我到了鬼塚會社的門市,但相約的人在城市另一端的鬼塚工廠等我,所以我攔了輛計程車拚了命地趕到工廠,距離相約時間已晚了半小時。四位主管在大廳等我,並未因為我遲到而不快或不安。他們對我鞠躬致意,我也鞠躬回禮。其中一人向前,自我介紹他叫宮崎健,希望我跟著他到處看看。

這是我第一次參觀製鞋工廠,每件事都讓我感到非常新鮮有趣,就連聲音聽起來都像音樂。每隻鞋子完成壓模,金屬材質的鞋楦就掉到底層,發出丁鈴噹啷的脆響,每隔幾秒就丁鈴噹啷一次,特有的旋律猶如製鞋匠的協奏曲。鬼塚的主管們似乎也聽得津津有味,笑看著我與他們彼此。

我們一行人經過會計部門,辦公室裏所有男女立刻站起來,整齊劃一地對著我們鞠躬,以示敬意,彷彿我是美國來的大亨。我從資料中得知英語的「大亨」(tycoon)源於日本幕府時期對將軍(大君,taikun)的稱呼。我並不知道如何回應敬意。在日本,鞠躬還是不鞠躬一直是個難題,讓人難以拿捏。我對他們虛弱地笑了笑,半彎腰後繼續往前走。

鬼塚的主管告訴我,他們每個月生產一萬五千雙運動鞋,「了不起!」我道,但心裏並不清楚這到底是多還是少。

他們帶我走進一間會議室,示意我坐在長桌的首座,「奈特先生,請坐這兒。」

這個是大位,以示對我更多的敬意。他們則圍著長桌而坐,然後整了整領帶,看著我。攤牌時刻到了。

這個場景在我腦海裏預演了多次,一如每次出賽,都會在鳴槍前預演怎麼跑,但這次會面並非比賽。人有股原始衝動,喜歡把一切──人生、事業、冒險等等──拿來和比賽相提並論,但這樣的比喻往往失之牽強,我只能對大家解釋到這裏了。

腦筋一片空白,記不得自己想說什麼,甚至忘了自己何以會在這裏,我快速吸了幾口氣。一切就看這一役了,如果失敗,搞砸了,我這輩子註定只能推銷百科全書或共同基金,要不就得將就於自己不喜歡的鳥工作。我會讓父母、學校、老家失望,也會對自己心灰意冷。

我看著這幾位主管。過去雖然想像過這樣的場景,卻忽略了重要的一環,未顧慮到二次世界大戰在會議室可能的角色。這場戰爭就在現場,在我們身邊,在我們之間,隱含於我們講的每一句話裏。晚安,各位聽眾——今晚有好消息!

然而這場戰爭也可說不在現場。日本人在戰時展現的韌性,天皇以節制修辭昭告臣民接受全面戰敗,戰後讓人佩服的重建成績,一路走來,日本人已完全將二戰拋諸腦後。在會議室裏的這些年輕主管年紀和我相仿,看得出來他們覺得戰爭和他們毫無關聯。

換個角度想,他們的父輩和叔輩曾想殲滅我們美國。

又換個角度想,逝者已矣。

再換個角度想,輸贏橫亙,會讓許多交易蒙上陰影,談判變得複雜棘手,若贏家與輸家又都是二戰這個全球性災難的直接關係人,這交易還能繼續嗎?

心情因為糾結於戰爭與和平而七上八下,腦袋也響起嗡嗡的低鳴聲,我對這種尷尬的局面毫無準備。務實的我想勇於承認,理想化的我想視而不見,我握拳掩口咳了一聲,開口道:「各位……」

才開頭就被宮崎先生打斷,問我:「奈特先生,你現在在哪家公司高就?」

「嗯,好問題。」

腎上腺素在血液裏流竄,第一反應是想逃,想躲到世上最安全的庇護所──我父母的家。

父母的家已建了數十年,原屋主財力雄厚,遠在我父母之上,因此建築師在屋子後方闢出僕人區,這裏也是我臥房所在,裏面塞滿了我收集的棒球卡、黑膠唱片、海報、書籍──這些全是我的寶貝。

我也在房內的一面牆上掛滿了參加徑賽獲頒的藍色綬帶,這是我這輩子最敢大方承認的「偉業」。所以對方問我在哪兒高就,我脫口便說:「藍帶。各位先生,我在奧勒岡州波特蘭的藍帶體育用品公司上班。」

宮崎先生笑了笑,其他幾位主管也跟著笑,接著便竊竊低語,我重複聽到藍帶、藍帶、藍帶這幾個字。幾位主管雙手交握,再次沉思不語,然後將視線挪向我。

我再次開口道:「各位先生,美國的運動鞋市場很大,多數還是未開發的處女地。若鬼塚可以進軍美國,讓鬼塚虎運動鞋上架到美國商店,並在售價上優於美國運動員偏愛的愛迪達鞋,說不定錢途似錦呢!」

我一字不漏地複述在史丹福的口頭報告,佐以我花了數周鑽研與牢記的線形圖與數據,所以說起來頭頭是道,一氣呵成,看得出對方對我的表現印象深刻。到了尾聲,讓人如坐針氈的沉默又來了。一名主管率先打破沉默,接著大家搶著發表看法,一個比一個還要大聲還要激動。他們不是針對我,而是自家人互相交換意見。

然後他們倏地起身離開會議室。

這是日本人拒絕狂想慣用的方式嗎?一致地起身離開?我是不是揮霍光他們對我的敬意?我被退貨了嗎?現在我該怎麼辦?該識趣地離開嗎?

幾分鐘後他們帶了草圖與樣本返回會議室。宮崎先生幫忙把這些東西遞給我,對我說:「奈特先生,我們早就想進軍美國市場。」

「真的嗎?」

「我們已出口摔角鞋到美國的東北部。我們考慮了好一陣子,有意把更多鞋款出口到美國其它地方。」◇(待續)

——節錄自《 跑出全世界的人》/ 商業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