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創作是文化活動的現象之一,它跟哲學思想、宗教信仰同時表露了一個民族心靈的真實面貌。然而藝術的世界,比其它二者都來得真實貼切。因為在其中,我們可以看到整個民族毫無掩飾的表現他們的悲愁與歡愉、絕望與希冀……等等多種情緒的反映。因此透過藝術作品,更能確切捕捉到一個民族的心聲和找出真正屬於自我內在的表徵。

在藝術的領域當中,生命不會是孤絕、抽象的,它必然是展現在情致紛披的各種生命景象當中。充滿了七情六慾的生命景象,必會落實到具體的活動層面,藉著描繪這些,才更容易得到觀賞者的共鳴與理解。而內在的情緒活動必會展現於外,轉而成為具體的人間生活;生命的積極意義,總是透過不同的方式而表現為一種生活的步調與情趣。

生活可以有許多層面,就古老的中國農業社會而言,最引人嚮往的應該是一種恬澹的鄉居生活,在鄉居的生活當中,躬耕便足以自足,它可以抵擋、捨棄外在現實的種種牽葛糾纏,護持人內在心靈不必受到扭曲、無須遭逢變形,生命得以保有最純真、最自足的形貌,日子也同樣過得清靜、單純與曠達。

江村即事 唐‧司空曙

釣罷歸來不繫船,

江村月落正堪眠。

縱使一夜風吹去,

只在蘆花淺水邊。

詩人通過江上釣魚者的一個細小動作及心理活動,反映江村生活的一個側面,透過詩中所描繪的生活環境,相對應的表露出生命的境界;間接而形象的寫就一個人在精神領域上的和樂之情與安詳閑適的心態。

司空曙所直覺到的生命境界即是他所親見的江村景觀,同是寧靜、具足。即使人間有多少顛沛困頓,人仍然可以尋得依傍而有所止息——「縱使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外在世界縱使險惡飄蕩,也總留有個人容身之處,讓人能夠永遠保有一份寧靜自足的心境。「江村即事」雖是即興式的描繪個人所見的江村景觀,然而,藉著一幅小小的畫面——臨江村落發生的一件生活瑣事,已將滾滾紅塵以及追名逐利者紛雜的形象,一筆盪開。在不知不覺中,詩人所透露的、所展現的是對於生命的一種「無所求」、「無所待」的承擔與肯定。

「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這是司空曙的創意。這兩句純然描述停泊在岸邊的小舟,但是他在客觀的描繪當中添加了作者主觀的意念。或者確切的說,作者主觀的思想藉著客觀存在的景物,而活生生的表現出來:且不說夜裏是否會起風,縱使起風,沒有受到繫縛的小舟,或許會隨著晚風四處飄蕩,然而,這又有甚麼值得擔心的呢?小舟停泊的地方就在滿是蘆葦的淺岸處,因此,縱使是晚風一夜不停吹送,那又何妨?它要往哪邊飄,就往哪邊飄,一切隨它去吧!何況它再怎麼漫無目的,也只會漂浮在這蘆叢淺水之間的近處罷了,又何必去掛慮它呢?

人世就像是一片浩瀚的江海,人類的生命就如同江海上的一葉扁舟,相形之下,人的生命是微不足道,只能任由外力的驅遣而隨處飄蕩。然而,再如何飄蕩,終究也只是在江海上,甚至可以有所依傍而止息於蘆花叢中。蘆花可以代表許多意義,個人所執著的理想,也可以是一種象徵。更擴而大之,也就意味著「上帝的化身」、「老天的安排」、「造物主的力量」都是。有了這層體認,凡事何需斤斤計較,相信冥冥中自有最公平、合理的安排,那麼一切煩惱全無,所有擔憂都消。

全詩的關鍵與高妙處全在「不繫船」三字,表現出一種悠然無所算計的意趣。繫船是因為怕船被水沖走。既能擁有,也必會失去。為擁有而喜,也必將為失去而悲,這是世間人事的常態,也是一般人之常情。很多人因為過於在乎種種外物的得失,常常受到憂慮的煎熬。以心受役於物,這是世人可悲而又不知其可悲之處。詩人在這裏卻很灑脫的擺開了這層枷鎖,不以纜繩繫住船,也就不以「憂慮」繫住心,一切隨它去,豁達而不在意。船要停止,要飄開,都順其自然。抱著「是我的不丟,不是我的怎麼也爭不來」的胸襟,一切都交給老天去照管,相信老天會做最妥善的安排。因為不執著,所以也就無所掛懷。

人能清心寡慾,減少追求,沒有過多的期盼,知足常樂,隨遇而安,那就能做到時時不抱非份的期望,也就不會失望。也因事事不在意,所以心湖不波動,是寧靜、祥和的,表現出的是大自在,那麼這種人就是最輕鬆、最有資格談「養生之道」的人啦!看來這種涵養、這種人生觀的形成,完全要求諸內在的修為,專門在這顆心上下功夫!那是一種擺脫物慾、超脫現實之後方能擁有的平和、內斂、不忮不求的精神領域,是無法從外在現實世界中去追尋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