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亞國際局勢,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原本劍拔弩張的場面,因為美國總統特朗普答應與北韓領袖金正恩會面,而峰迴路轉,其中許多變化變得頗為耐人尋味。

首先需要強調的,是此前美國從未有現任政府官員和北韓官員正式會談。對於美國來說,1954年在板門店和中朝雙方簽訂的是停戰協定,美國與北韓從未簽訂和平條約,也從未正式承認北韓政權。鑒於南韓方面的態度,雖然此前北韓多次明說和暗示希望和華盛頓建立官方聯繫,但美國對此消極被動。

因此,這次特朗普答應和金正恩見面,對東北亞地區局勢來說,是一個歷史性的突破。

美國過去從未正式承認北韓政權。此次特朗普答應和金正恩見面,對東北亞地區局勢來說,是一個歷史性的突破。
美國過去從未正式承認北韓政權。此次特朗普答應和金正恩見面,對東北亞地區局勢來說,是一個歷史性的突破。

北韓戰略意圖:獲美國承認

金正日時期,北韓曾經放話,只要和美國簽訂和平條約,只要美國承認北韓政權,他們願意放棄發展核武。其時,美國卡特前總統和克林頓前總統曾訪問北韓,並通過六方會談達成物資援助換取暫停核武的協議。但得到美國的國際援助,並非北韓追求的目標。隨著南韓右派政府上台,美國對北韓態度趨於強硬,而北韓終於在金正日的末段時間再次開始其核武計劃,雙方在金正恩上台後關係更為惡化。

北韓的政治戰略意圖明顯,即獲得美國正式承認其政權的合法性。這是北韓政治的首務。

上世紀50年代的韓戰,板門店停戰協議簽字的時候,中朝美三方簽字,但南韓在首任總統李承晚的固執下堅決不簽字,因此南北韓理論上仍處於戰爭狀態。

韓戰之後,世界二分。南韓在美國軍事力量的保護之下,而北韓則依附於中蘇等共產大國之下。

但過去20多年,世界局勢發生巨大變化。蘇聯解體,蘇共解散,而中國不但與昔日敵人美國建交,一段時間內雙方還成了戰略夥伴,共同對付蘇聯。中國大陸後來乾脆與南韓建交,很多時候雙方還打得火熱,往來甚密。

北韓因此非常窘迫,理論上仍在交戰的對方(南韓)不但經濟上成功,且在國際舞台上風光表演,而自己不但沒有和幾個敵方陣營國家建交,原來的背後支持者也紛紛離開,態度曖昧。所以,北韓追求美國官方承認,非常合情合理。

美中兩國優先利益居然一致

有趣的是,在朝鮮半島的問題上,美國和中國的利益排序,最優先的兩條居然是一致的。

對中國的朝鮮半島利益來說,第一優先的是北韓不能被南韓吞併,成為一個統一的親美政權;而第二優先的,是朝鮮半島無核化。

北韓擁有核武器,對中國有兩個極為不利的影響。第一,北韓的核武對中國威脅最大,原因之一是北韓核武與北京距離最近,中朝邊境距離北京只有1,000公里,這是北韓自製的中程導彈射程內的距離。而如果這個看起來不太穩定的政權選擇擴散其核武器,中國或面臨更大的威脅。

其二,北韓擁有核武器,勢必刺激南韓甚至日本開始發展核武器。中國周邊已經被擁核國家包圍,從俄羅斯、哈薩克,到印度、巴基斯坦和伊朗。如果南韓和日本加入名單,甚或台灣以及東南亞再有某些國家,也加入國際核俱樂部的遊戲,對中國軍事地緣戰略將構成極為不利影響。

對美國人來說,北韓核武裝的最大威脅,其實並非可以襲擊美國,而是核擴散的不可預期性。因此,消除北韓核武器,也是美國最大的優先政策。

其二,美國也並不希望朝鮮半島出現一個統一國家,起碼在現階段,一個囂張武力威脅的北韓,對美國更為有利。

北韓存在有利於美國太平洋戰略

一個窮兵黷武的北韓的存在,恰恰起到了維繫美國與日韓關係的作用。圖為美國與南韓的聯合軍演。(AFP)
一個窮兵黷武的北韓的存在,恰恰起到了維繫美國與日韓關係的作用。圖為美國與南韓的聯合軍演。(AFP)

這是一個地緣戰略的遊戲。過去兩千多年,朝鮮半島的多個政權,都善於玩這種在大國之間充當平衡砝碼的遊戲。

對美國的全球戰略來說,西太平洋的主要對手是俄羅斯和中國。美國需要維持在太平洋海上軍事力量的絕對優勢,才能保證美國的政治利益和國土安全。

這種軍事優勢,需要得到日本以及南韓的全面配合。過去六十年,美國正是依靠日本和南韓的軍事聯盟,維持住了其在太平洋的平衡優勢。而隨著各國實力的變化,美國的這種優勢越來越無法通過自己一國之力維持,日本和南韓因此也日趨重要。

北韓的存在,尤其是一個窮兵黷武的北韓的存在,恰恰起到了維繫美國與日韓關係的作用。美國與日本、美國與南韓每年都有數次軍事演習行動,這是維持三方戰時能夠充份配合的前提。以北韓的武器水準,其實並不需要美國最先進的武器系統來應付,但美日韓的軍事互動,往往會動用最先進的武器系統,實可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如果缺少了北韓這樣一個角色,東北亞美日韓的這種聯盟關係將會逐漸鬆懈,甚至崩解。

北韓極度不信任北京

朝鮮半島戰略遊戲的另一個背景,是平壤對北京的極度不信任。這個過程,在中國和越南的關係上已經發生過一次。

越南共產黨領袖胡志明,是上世紀30年代末在廣西加入中國共產黨,從而成為共產黨員的。因此,越共和中共的關係,是所謂「同志加兄弟」的關係,60年代後半期的「抗美援越」,更增加了「鮮血凝成的友誼」,兩國關係親密無間。

然而,1971年7月,美國總統尼克遜宣佈即將訪華,美中關係解凍,隨後雙方達成了以「共同對抗蘇聯」為主要目的的國際戰略默契。在這個默契中,美國取消了對台灣軍售,不反對中國加入聯合國,撤除對西藏游擊隊的支持;而中國則承諾幫助美國從越南「體面撤軍」。

1972年尼克遜訪華,1973年1月,南北兩個越南、老撾、柬埔寨在法國巴黎舉行三國四方會議,達成和平協定。當年美國以和平已經達成為理由,開始由越南撤軍。按照中國對美國的承諾,中國應該約束北越共產政權至少5年內不南侵南越,但北越政權並未聽從中國的指令。中國以切斷援助進行要脅,原來在中蘇兩國間持中立立場的越南因此全面轉向蘇聯。

到1979年,鄧小平訪問美國回國的一個多月之後,中國開始了「懲罰越南」的戰爭。

80年代末期的越共中央文件,痛斥中共對共產主義和兄弟國家的背叛,指責中共對越南國家統一的「粗暴干涉」,並對越共全黨發出「不要相信北方鄰居」的警告。兩個共產政權國家,至今仍然維持面和心不和的關係。

類似的事情,同樣發生在北韓。1991年,中國和南韓正式建立外交關係,這對北韓來說是致命一擊。鑒於蘇聯因經濟崩潰而解體,北韓無法割絕來自中國的經濟援助,無奈吞下了被打落的牙齒。但金日成和金正日父子對此耿耿於懷。問題是,這並非韓戰之後中國和北韓第一次交惡。在中國文革期間,雙方在邊境上架起大喇叭,一個罵對方是修正主義,一個罵對方是叛徒,北韓還因此剷除了志願軍紀念碑,甚至連毛岸英的墳墓也清除掉了。

北韓希望轉向美國

事實上,北韓已經不止一次向美國暗示了這種關係。

對美國來說,維持北韓的敵對,比拉北韓入陣營有更大的戰略利益。其中,還有南韓,尤其是南韓軍方始終希望能完成李承晚由南方完成統一的願望,而不願意美國與北韓和解的因素。

北韓的官員曾對克林頓時期的美國官員表示,只要美國願意與之簽訂和平條約、建立外交關係,北韓願意放棄核武,也願意配合美國的地區戰略。「我們的導彈,可能是針對西邊的」,他們的官員這樣暗示。但由於之前我們說的原因,也因為意識形態上的考慮,克林頓始終未下決心。而在小布殊時期,他痛斥北韓為流氓國家,使得北韓更感到絕望。

特朗普選擇和金正恩會面,是否能為兩國關係帶來正面結果還很難說,但很顯然,美國政府在面對新挑戰時,完全可能採取新的戰略,就如同1971年基辛格和尼克遜的戰略轉型一樣。

未來的西太平洋格局,有可能因此發生戲劇性的巨大轉變,但最後結果如何,恐怕誰都難下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