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濛濛黑黑的,還看不清楚屋外的苦楝樹,大城就被站立在牆外斜坡上的公雞給叫醒了,「咕咕咕……」的長長啼叫聲,一年的日子裏就只這一天聽起來不吵人,若在往日裏不嘀咕幾句,心裏準不舒服的,可今天就過年了,各行各業都忙,米店掌櫃老大昨晚還叮嚀今天要提早個把時辰上工;大城一面揉著睡眼一面披上外衣,隨手從椅背上抓了一條毛巾掛在脖子上,就往屋外走,剛推開門,迎面吹來的一陣北風,讓他打了個寒顫。

傷著了沒?小兄弟

大城在苦楝樹下抓了水桶往古井裏摔下去,哐啷兩聲打了一桶井水上來,水還是溫溫的,就著水桶呼啦呼啦抹了幾把臉,拿毛巾擦乾,算是完事了。回到堂屋裏看到飯桌上茶壺壓著的一張鈔票,才想起阿母吩咐下工時順便買幾束上好的香,他把鈔票往屁股上的口袋裏一塞,朝阿母的房間喊著:「我去米店了。」揹起包包就往外走,在寒風裏隱約聽到母雞細細的叫聲,又踅回屋簷下,往雞窩裏搜索了一陣,讓他給摸着了兩個雞蛋,喜孜孜的放進包包裏就出門了。

大城躥上一段斜坡,又下了幾個石階,眼前湧上來一團霧氣,幾乎要看不見路了,忽然聽到一疊淒厲的雞叫聲,待看見飛旋的雞翅膀時,雞已撞上了自己的頭頂,聽得那開小舖子阿聰的媳婦緊追的聲音:「跑!跑!還往哪跑,待會兒就拔你毛了。」一不小心,像踢到了甚麼東西,整個屁股重重的摔在地上,大城就惦記著包包裏那兩個雞蛋,一摸還好好的,心裏暗自慶幸著,可馬上又聽到一陣尖叫聲:「唉喲!痛啊,你踩了我的腿了。」他一時卻忘了自己屁股的疼痛:「傷著了沒?小兄弟。」原來這小店舖臨街閒置的敞亭裏,躺著一個男孩,男孩吃吃的笑了兩聲:「痛過了就好了。」又閉上眼睛逕自睡去。這時大城才看清楚這男孩一頭亂髮,臉上一團黑泥,後面還有一男一女兩個老人抱著棉襖歪在牆角睡著,那老伯身旁還倚著一支二胡。

大城拐進了城頂街時,霧已漸漸散去,天也慢慢亮了,遠遠的聽到一陣鈴鐺聲,緊接著一串長長的叫賣聲從街頭傳來:「醬菜啊!賣醬菜啊!」

我給您送米來了

從城頂街躥入市場西街時,各色攤子都已經擺上了街頭,陽光從土地公廟屋脊上露出了暖暖的顏色。大城在阿鐵嬸的矮攤上找了個位子坐下,便掏出包包裏那兩個雞蛋交給阿鐵嬸,讓她把蛋黃打出來泡上杏仁茶,又要了一個燒餅油條,阿鐵嬸端過來杏仁茶時,鬍鬚伯正好也坐在旁邊,看見了大城忙向他說:「阿城,你吃了早餐先把半斗蓬萊米給東門巷弄裏秀枝的婆婆送去,昨晚她那孫子哭了一晚,準是找不著東西給孩子吃,蓬萊米熬稀飯好喝,我看她還等著作早餐呢。」

大城一時慌了:「鬍鬚伯,我們掌櫃老大不會答應的,秀枝她婆婆已經記了幾次賬了。」鬍鬚伯喝下了半碗豆漿,就從口袋裏掏了幾個銅錢交給大城,又繼續把那半碗豆漿喝了,大城也一口氣把一大碗杏仁茶倒進肚子裏,付了錢就拿著燒餅油條邊啃著走:「我這就給送過去。」

到了碾米店,已經有幾個客人上門,掌櫃老大戴著老花眼鏡正在結著賬,看見大城進來,趕緊把客人打發走了,把算盤挪到桌邊,食指托了一下鼻樑上的鏡框對大城說:「阿城你來的早,今天你可要忙了。」大城一看,地上已經擺著一袋一袋的米:「你先把這三斗糯米送到阿貴的粽子攤上。另外這是街尾日發山產行要的;這一袋是圓環邊開餅舖的,前幾天你才送過一趟;這一袋是年底娶了媳婦的火旺伯要的。還有,這五斗在來米是大宅院裏張家大戶要的,準備蒸鹹粿的吧,他們院子裏人口多;袋子上我都貼了名字標籤,你就衡量著送吧,早去早回,說不定還有甚麼雜事兒。」

「我會的。」大城把鬍鬚伯給的銅錢交給掌櫃老大,就另外裝了一袋的半斗蓬萊米,疊放在三斗糯米的袋子上,扛在肩上就出了米店的門。

到了阿貴的粽子攤時,阿貴跟他老爹正在忙著給客人端粽子,大城把那三斗糯米放在爐子邊,向阿貴收了錢及空袋子,轉身就走了,只聽見阿貴他爹在後頭嚷著:「不喝碗豆腐湯?」大城也不睬他了,抱著那半斗蓬萊米,避過一根斜頂著布棚的竹竿,就一路飛奔秀枝婆婆的家。

穿過城頂街角時,人群一擁擠,大城就撞上了一個女人肩頭上的菜擔子,他趕忙一隻手扶住了,那挑擔的女人還轉過身來吆喝著:「買菜啊!這高麗菜長得漂亮,吃著清甜咧。」大城擠過了一群人,乾脆一個箭步鑽進街角的小巷,一抬頭,卻看到那個被他踩了腿的男孩躲在巷尾,一溜煙不見了,一束光線向他照過來,他手掌遮著陽光就走進東門巷弄裏。

「阿婆啊!我給您送米來了。」大城進到秀枝她婆婆屋裏時卻不見個人影,就一逕跑進廚房把米倒進米甕裏,甕裏真的不見半粒米了,大城心裏嘀咕著搖了搖頭。

出了門來,才聽見屋裏傳來阿婆的聲音:「是誰啊?」「是我,阿婆,我是大城,鬍鬚伯叫給送米來的,已經倒在米甕裏了。」

大城一刻不敢停留,又趕回店裏,這時店裏擠滿了一群人,看著掌櫃老大一時忙不過來,就幫著打理了一會,等客人慢慢散去,掌櫃老大又催著他:「那張家大宅院裏來人要米了,阿城你就先給送過去,這店裏我自己來招呼。」

那叢桂花旁站了一個女孩

張家大院大城也送過幾趟米,過去都是兩斗、三斗,最多也不會超過四斗,今天過年了要五斗在來米蒸年糕,大城扛在肩上真有點吃力。到了大門口,他從角門鑽進去,順手把門輕輕掩上了,就聞到了一股桂花香,把米袋在肩上掂穩了,循著彎彎曲曲的石板走去,園子裏種滿了紅紅綠綠的花草,真是好看,大城扛著米袋走完了石板路,又經過一段迴廊,才到了側房外面,房裏傳出來一股甜年糕的味道,卻不見一個人影,大城大聲嚷了:「送米來了!」就有一個聲音從房裏傳出來:「你進房來等著,我馬上來。」大城進了側房把五斗在來米放在凳子上,一忽兒,一個女管家走了出來,手裏拿了一個紅包還有一塊甜年糕,對大城說:「這是我們東家送你的。」大城一時呆了,不敢收下。那管家堅持要給大城,大城最後讓步了:「年糕我收下,紅包我不能要。」轉身就跑出來,那管家也跟著追了出來:「你不收,我們東家會罵的,你叫甚麼名字,能不能幫我買兩瓶梅鄉園的醬油,我們東家吃年糕喜歡沾他們做的醬油。」

大城轉身停了下來,卻看到宅院前面那叢桂花旁站了一個女孩,穿著花布襯衫,一雙眼睛直直的朝自己望過來,心想一定是自己的聲音吵了人家,趕忙收回眼神向那管家說:「我叫大城,待會兒我就給您送醬油過來。」

大城把年糕放進包包裏向大門走去,正要穿過角門時,有一顆棗子落到了頭上,抬頭往樹上看,早晨碰上的那個男孩正攀在棗樹上,大城驚訝的說:「小兄弟,你怎麼進來的?這棗子不能摘啊!」

男孩一骨碌滑了下來,嬉笑著說:「大哥哥,我只摘了兩個。」

大城問他:「你好像不是本鎮人,從哪裏來的?」

男孩抹抹嘴:「我從裏霧村來的,有兩位老人也跟著我一起到這裏來,大哥哥,我可以幫您做事,不收您的錢。」

大城想了想說:「好吧,那你待會就幫我送兩瓶醬油到這戶人家來吧。」

到我家裏吃年夜飯

過了中午天氣變得暖和了,市場東街擠滿了採購年貨的人,幾家店舖前零零落落的燃起了炮竹,大城滿街跑了半天,也覺得累了,他把沉甸甸的一袋米放在街道旁的一個攤子上,就買了碗綠豆湯,旁邊一家店舖裏擺滿了紅龜粿,在陽光裏亮亮的,看起來可真是好吃。正喝著綠豆湯時,看到一隻手俐落的把兩個紅龜粿拽走了,小偷的頭恰好給人群遮住了,大城睜大著眼睛,把嘴裏含著的東西吞下後,就大聲喊著:「是誰偷拿東西!」那小偷轉過頭來,大城才瞧見又是那個男孩,男孩也看見了大城,驚嚇的鑽入人群,大城扛起米就趕了過去,一剎那間,那頭寫門聯的老先生忽然驚叫了起來:「哪來的狗!」話聲未停整個場子就被掀翻了,原來那男孩鑽到寫門聯的攤子底下去了,幾幅寫好了的聯子都被墨汁染黑了。「是野狗!」大城擠到老先生攤位就順了他的口氣說,等他追到了土地公廟前,看到那男孩從戲棚子底下鑽了出來,又跑進巷弄裏去了。

大城又送了幾趟米,太陽也跟著下山了,等到他回到店裏,掌櫃老大已經都上了燈,「回去過年吧。」走過來交給大城一個紅包,大城推辭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大城揹著包包走進城頂街就準備回家去,忽然想起張家大宅院裏桂花樹旁的那個女孩的眼睛,心裏升起一股暖意,這時那男孩又闖了出來:「大哥哥,您回家了。」大城看到他又來氣了:「小兄弟,你可不能老偷人家東西啊。」他卻理直氣壯的說:「我不偷我吃甚麼,而且還有兩個老人跟著我。」大城看這男孩也怪可憐的就問他:「你不回家過年?」男孩也回答的乾淨:「我沒有家。」

走到一家香舖前,大城停下腳步向他說:「那你今天就到我家裏吃年夜飯好了。」那男孩高興的說好,就跟著走進香舖裏。大城買了兩束上等香,伸手往屁股上的口袋裏掏錢時,才發覺鈔票不見了,他轉過頭往身後看了看,那男孩神情不定地說:「大哥哥您看我幹啥?」大城心想是自己大意把鈔票弄丟了,就付了錢拿著香走了出來。

到家時,阿母早早就弄了一桌菜,大城向阿母說了帶男孩到家裏來吃飯的事;阿母望著那男孩說:「忙了一天,你們就趕快吃吧,我再去做些菜。」

桌上的火鍋爐子冒著熱騰騰的煙霧,阿城拿起筷子説:「小兄弟,來,別客氣盡量吃。」

兩個人就呼啦呼啦的吃了起來,阿城母親又端來許多菜,有魚、雞肉、香腸,擺了滿滿一桌,又將一瓶高粱酒放在大城面前,說:「還剩一點,喜歡就把它喝了。」

外面傳來二胡的弦音

天氣越晚就越冷了,大城把門掩上,只留著一扇窗戶,從屋裏望出去,一彎月亮高高掛在苦楝樹梢;那男孩趴著頭高興的吃著,不時望著大城;大城幾杯高粱酒下肚,身體慢慢暖了起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不見那男孩的蹤影,椅子上用筷子壓了一張鈔票,阿城一看,發覺就是阿母給他買香的那張鈔票,他用手掌抹了抹臉,發現桌上只剩幾個空盤子,阿城知道是那小兄弟把吃的東西帶走了,心裏一陣酸楚,一陣寒風吹進屋來,是那小兄弟沒關好門,走過去想把門關上,卻聽到外面傳來二胡的弦音,在寂靜的除夕夜裏,感覺甚是好聽,就披上外衣走到苦楝樹下,從牆頭望去,阿聰的小舖子還亮著昏黃的燈光,二胡的聲音就更清晰了,一縷縷悽涼的音符瀰漫了整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