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們豐收了,兩個人光著上身,抱著裝滿蝦子的上衣,興高采烈的從溪邊笑說著走回來時,卻在那座大宅院前遇上了五個彪形大漢。

那領頭的站在四個漢子前面,凶神惡煞似的,手指重重地指向阿飛。他雖然第一次碰到這種場面,只是心裏顫了一下,轉過頭來問阿飛:「怎麼回事?」阿飛還是一臉稚氣,笑笑的說:「我偷吃了阿輝飯盒裏的鹹鴨蛋,聽說他哥哥是東門幫的。」他點著頭,將裝滿蝦子的上衣交給阿飛,挺起胸膛大步走向那領頭的壯漢,伸出左手在那壯漢胸膛上,不重不輕的拍了三下,那壯漢凜了一下,他的眼光望去時正碰上斜射過來的白眼。收回左手,一個字一個字的:「阿賜是你們大哥吧,一起找他說話去。」壯漢握起拳頭:「你哪一路的?」他的語氣雲淡風輕:「阿賜是我兄弟。」歪著頭:「走吧。」壯漢望了一眼阿飛,阿飛仍然笑著臉,又回頭看看身後幾個兄弟,他從眼睛餘光裏瞧見了,幾個兄弟向壯漢搖著頭,他抓著機會,給了退路,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口香糖,給每人手裏塞了一片:「算了算了,大家以後還會見面的。」

到現在,他還常把這件事掛在嘴上。那天巡視廠房時,進度超前了,心裏一滿意,自然的褒了幾句,許秘書端來一杯茶,他在車床旁邊椅子上坐了下來,一邊喝著茶,津津談著:「四、五個流氓擋在前面,沒有膽識能有那麼漂亮的結局嗎?從小見大,老許你說,我們企業能有今天不是我的明智決斷嗎?」他得意的抬起頭望著許秘書時,卻讓一句話給堵了回來。

許秘書站在面前,彎下腰來剛好跟他一般高:「報告董事長,併飛騰的事您已經考慮半年了。」

5.

董事長走著,一面望著那山頂上的廟宇,此時已不見了方丈,挑水的和尚仍然不時出現。想起那天在廠房裏受許秘書一激,當晚就邀阿飛來公司喝咖啡,雖然當時阿飛都答應了,自己還是下不了決定。

那晚,在公司頂樓的的咖啡廳只有他們兩人,他親自給阿飛煮咖啡。看著虹吸壺裏的水滾了,從冒泡的圓肚玻璃壺裏望過去,他用緩慢的語氣說:「我們都打拚了一輩子,也該休息了。」「是該休息了。」阿飛點著頭。他繼續說:「我已經找好了寺院,我們去山上靜一靜,一起去禪修。」阿飛甚麼時候都是那副率真的表情。

他將磨好的咖啡粉末,慢慢倒進滾開的水裏,煮好的咖啡隨著溫度流入壺裏,片刻,咖啡的香味溢滿整個空間。他倒了一杯放在白瓷盤上,送到阿飛前面:「你知道,創業以來,我一生最大的願望是打造一個科技王國,也是對股東的交代,」他轉過頭來:「現在就缺設計這一塊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從飄蕩的白煙裏望著阿飛:「設計的業務,在業界就屬你做得最好了。」阿飛只是瞬間愣了一下,馬上恢復自然,聞著杯裏的咖啡說:「公司的股票我自己有七十萬股,應該夠你用了,要多少你拿去。」阿飛沒事似的,還是天真的笑著:「阿龍,你我不用客氣。」

他說:「我的科技王國完成了,交了棒,我們就一塊去禪修,在山上我們可以像過去那樣。」一時,阿飛想起了過去,微笑著說:「那裏有芒果採嗎?」「有啊。」他也跟著回到從前。「有蝦子嗎?」「山谷裏的溪流肯定會有蝦子、魚兒,可是不能抓。」他突然想起了甚麼,興奮地說:「找一天,一起去喝張媽媽煮的綠豆湯。」

太陽已落入山下那片樹林裏,他背著背包繞著山路轉彎時,方丈又出現眼前,他想:「可是在等著我呢?」又有幾個和尚挑著水,順著山坡走上去。

突然,許秘書拿著手機匆匆跑了過來,喘著說:「總經理賴過來了,飛騰邀我們今晚七點開會,說是要談股價的事。」他沉靜了片刻,向許秘書下了指令:「請總經理準時出席,授權他全權處理。」調整好背包時又加了一句:「股份夠了就好,不要多買。」

「回去了。」一時,心裏卸下了重擔,下山途中又回頭望了一眼,方丈跟幾個挑水的和尚正向他揮手。他心裏想著:「我很快就會回來了。」仰起頭,向山上揮手時,突然全身一陣顫慄,從沒有過的恐懼感襲上心頭,一個聲音告訴他:「交了棒,不是甚麼都沒有了嗎,只剩那些股票。」

轉身又往山上望去,此刻,天色已黯了下來,隱約還能看見幾個挑水的和尚的身影,再仔細搜尋,已不見了方丈。(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