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藍鈴花以一種不易測度的速度悄悄爬滿英國鄉村的野地;這些藍色小鈴鐺,一朵朵、一串串輕柔搖鈴,敲響在向陽面的山坡地。陽光與樹蔭,是藍鈴花成長的必備要素,二者彼此相對卻又缺一不可。總覺得藍鈴花一定深具智慧,才可以在二者之間拿捏完美。

一般而言,此地的藍鈴花有兩種,英國原生種藍鈴花,以及西班牙外來種藍鈴花。前者葉面狹長,色澤偏暗綠,花容也較小;鈴鐺似的小花朵順著枝梗低垂開花。這種英國原生種藍鈴花,近年來數量逐漸降低,僅生存於野地樹林間。西班牙種的藍鈴花,葉片稍寬,顏色相形顯得亮綠些,花朵也稍大,一朵朵旋繞枝梗而生,花顏向上;如今這種西班牙種的藍鈴花非常普遍,遍佈在家家戶戶的花園裏。

藍鈴花是許多風景畫家作畫的題材,初學水彩畫時,我也畫了一幅野地裏的藍鈴花。猶然記得調色的困難度,身為初學者,拿捏不定藍鈴花的藍色韻味,不是太藍就是太紫。為了捕捉這種獨特的色調,我琢磨許久,試了又試;太深了就加一些水調和,太淡了又添加一些染料;偏向紫色太多時加了一點白色,結果更糟,只好再混些藍色料。不斷嚐試的結果,差強人意,水彩畫老師奧黛莉看了看,皺著眉頭,終於點頭,但是似乎仍然不甚滿意。日後每次看見藍鈴花,總會想起這個多年以前在調色盤裏掙扎的記憶。

今年格外留意藍鈴花的花開速度,因為期待在最適當的花開時光裏,拍攝最美的、最藍的藍鈴花盛開風景。我已在腦海裏勾勒一幅畫,那是遍開於野地的一片藍色汪洋,搭配最完美的陽光如浪頭,亮晃其中,最好空氣中帶有一點薄霧, 自然呈現夢幻意境的一張美照。為了拍攝這一張想像中最完美的滿山滿谷的藍鈴花風景照,我每天走到那面山丘,探望花開情形。

然而就如人生裏的每一個階段各有其特色一般,藍鈴花的花開亦是如此。當小小花苞嶄露頭角時,是修長綠葉最為繁盛之際,隨著枝梗上的小花一朵一朵打開時,野地裏的野草也以一種比賽的速度,逕自發高。當雜草尚未長高之際,藍鈴花初開的花朵,也尚未綻放開來,此時的藍鈴花好像畫家在大地上輕輕抹上一筆淡藍色調。等到藍鈴花開極盛時期,也是花色抵達鮮豔之高峰,但是此時放肆雜草卻也開始淹沒某些區域的藍鈴花。藍鈴花逐日開放,逐漸凋零,花朵最盛開時,也是雜草最興旺之際。觀察藍鈴花一整個花季之後,頓時領悟對於藍鈴花而言,你很難界定何時是最好的花開時光,何時又是最美的藍鈴花風景。

藍鈴花的花開花滅彷彿亮光閃爍,我突然理解一件事:如果緊緊守候,只為等待最美的花開,那麼也有可能因此錯過最美好的花開時光。(──節錄自《最美的花開》/遠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