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這是一幅老對聯。記得小時候,每到春節,爸爸總要讓我們幾個寫對聯。

這個對聯是爸爸寫得最多的一幅。爸爸說我們的爺爺也愛寫這副春聯,春聯的橫批是「耕讀人家」。

這副春聯表達了爺爺的理想和對家族的希望。

我爺爺是一個舊式讀書人,他的先輩曾經有過讀書做官的輝煌。到了爺爺這一輩,大家庭已經難以為繼。

爺爺的大哥棄筆從戎,曾經是一個北伐軍官。

爺爺在家鄉慘淡經營,企圖維持他的耕讀人家的夢想。

但是事實上,家鄉早就沒有地了,讀書還是爺爺堅持不懈的家訓。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讓大爺爺的兩房八個子弟和他自己的兩個孩子吃飽飯的。

好在我的姑姑早早嫁出去,我的爸爸又小小的年紀就離家讀書,沒讓他操心太久。我小的時候曾經跟著爺爺住過他那個古老破敗的老屋,西廂房和大門的耳房已經讓人家強佔了去。

土改的時候,爺爺沒有一分地,也沒有僱過人,可是因為有這一個以前威風過的老宅子,又賣過饅頭,就被劃成中農。

按道理,中農不應該被強分財產的,可是還是被人強佔了房子,他們說你們家人口單薄,住不了那麼多房子,我們沒有地方住,就借著住吧。

爺爺和奶奶那時候大氣都不敢出,還敢說不借嗎?住進去就反客為主。

爺爺終於在奶奶離世後,徹底離開了老屋。

好多年以後,好像是我上大學以後,我回去看過一次老屋,更加破敗的院子裏住著有七八家人,院子裏狹小的空間裏可以看到母雞在雕有花紋的石凳上覓食,房頂上翹的屋脊上,一個小鳥形狀的風向標,是我幼年記憶中美麗的一部份,它還在那兒……

爸爸說,我的爺爺到死,都沒有吃夠他愛吃的菠菜豆腐,更不要說吃肉了。可是他一輩子在飢餓中抱著他的耕讀人家的夢想,一個陶淵明式的舊式文人的夢想。一直到三年饑荒,他賣了四庫全書,賣了康熙字典,這些他一直視為生命的祖傳寶貝。他的夢想還在嗎?我無從知道。

爸爸說爺爺的字寫得很好,常常幫人寫春聯。

爸爸的大字在我們看已經不錯了,爸爸說還不及爺爺寫得一半好,我們姊妹幾個沒有一個人的字能上得了門面的。

爺爺九泉有知,肯定會搖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