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車子完全停下來的時候,鮑伯癱軟在駕駛座上。

「你知道了,對不對?」

凱洛瞪著鮑伯,心中極度疑惑,以至於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原本打算要離開他。「知道甚麼?」

「這就是為甚麼我希望我們待在酒吧裏度過這一晚。」

「鮑伯……」

「你明白的,為了放鬆。」

「鮑伯……」

「我想說這樣可以分散掉注意力。」

「看在天殺的份上,你快說!」

鮑伯開始啜泣。

「我長了一顆腫瘤,在睪丸上。」

「哦,該死!真抱歉……」凱洛想要伸手去抱他,但是被安全帶卡住。

凱洛七手八腳地解開安全帶,終於可以轉過身去面對鮑伯。

「聽著,鮑伯,一切都會沒事的。」

「我一直希望腫瘤會自動消失,但是……」

凱洛握住鮑伯的雙手,情感豐沛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嗯,沒有關係的,我都了解。」

「我只是以為一場飛鏢比賽……我不曉得,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我以為那會給我帶來好運。」

「那你贏了嗎?」

「沒有。」

鮑伯開始哭得更大聲。

「鮑伯……」

「如果我失去了蛋蛋該怎麼辦?」

即使凱洛的同情心是自然而然地湧現,這時候的她也突然想到:鮑伯是個四十幾歲的男人,過著一種幾乎沒有性愛關係的婚姻生活 ──在這種情勢之下,他的睪丸早在數年前就已經變成毫無用處的裝備。

「如果擴散了,那又該怎麼辦?」

鮑伯語氣更加驚慌地說道。

「鮑伯,可能一切都沒事啊,不過是個腫塊而已。」

鮑伯強忍住眼淚。

「我不想死。」

而就在這個時候,凱洛真的為鮑伯感到難過 ──這個成年男子縮小到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
「明天一早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醫生,好嗎?」

凱洛想像著醫生會笑著告訴他們:那顆腫瘤沒甚麼,不過就是把鮑伯的心理衰老具體呈現在生理狀態上。

然後,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凱洛就會告訴鮑伯:她並不愛他,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他。一劑尖刻的現實之後,再施以一連串的抗生素治療,從此以後,凱洛和腫瘤就會雙雙消失於鮑伯的生命之中。
然而現在,鮑伯在這裏,抬眼望著凱洛,滿臉懇求、神情絕望、萬分恐懼。

「天哪!」鮑伯說:「我好愛你!」

「我知道。」凱洛只擠得出這句話。

不過,鮑伯依舊凝望著她 ──這個身上帶有一顆不祥腫瘤的男人;這個男人,只要簡單幾句話,就能夠讓他的天地瞬間變色。

「我……」凱洛近乎結巴地說:「我也愛你。」

亞伯特

4

「我認為它卡住了。」

「嗯,我知道,亞伯特。」

「可能有張郵票沒貼牢或甚麼的。」

亞伯特帶著一種恐懼的表情盯著那台郵件分揀機。

這台機器讓他聯想到電視上看過的那台「強子對撞機」,理論上,強子對撞機可以解釋宇宙中的萬事萬物。

當然,英國皇家郵政信件分揀中心裏的這台機器小得多 ──它並不會在南倫敦地底下繞行四十哩或有其他類似的功能 ──但是,它仍然具備令亞伯特感到不安的特質。

這台機器可以記住所有經其分揀的信件收件者姓名,而且,坦白說,這台機器比那些所有人加起來都要來得聰明 ──因此也就形成了下一個疑問:為甚麼要把這麼聰明的機器只用來分類信件?這就像是要求愛因斯坦去泡杯茶。

「這東西有秘密。」亞伯特說:「記住我說的話。」

「甚麼秘密,亞伯特?」

新進菜鳥說這句話的時候臉都揪成一團,顯然認為老鳥說的每一句話都很高深莫測。

「我說過我沒辦法幫你。」

「我沒要你幫忙,技師一個小時之後就會過來。」

亞伯特拖著腳離開時想道:這也是一件和以前不同的事情。

他還記得以前的年代,一個年近退休的男人會被視為英雄般崇拜。新進的菜鳥若能夠被老人打個耳光,都會覺得自己擁有與眾不同的特權。

「這個世界瘋了……」亞伯特自言自語道:「所有的好人都死了、消失了……」

雖然根本沒人在聽,亞伯特還是覺得自己不該這麼說。他已經很害怕那不斷逼近的退休日,實在沒有必要讓這一天提早到來。

對面的房間裏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個幸運的渾蛋,亞伯特,你知道嗎?」

亞伯特抬起頭,看見他的督導達倫走過來 ──他是一個四十餘歲的中階經理,對寫字夾板有特殊愛好。

「再過兩個禮拜,你就全部結束了,對吧?」

突然,空氣中凝結著緊張的氣氛,鴉雀無聲。

「我指的是這份工作,你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可以自由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我寧願繼續工作。」

「少來了,你才不是真心那麼想。」經理沒等亞伯特回答。

「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嫉妒你。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可以做些園藝……」

「我住在一幢公寓。」

「那麼,窗台上的盆栽也很棒,那也是一門真實的藝術呢!還有,孫子們一定會讓你忙不過來。」
他沒有子嗣,不過,亞伯特決定不把這件事說出來。(待續)◇

──節錄自《失信招領處》/春天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