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洛終於踏進家門的時候,整個房子看上去簡直像是遭了小偷一樣 ──那種凌亂並不是東西四散各處的那一種,而是……彷彿在凱洛出門的這段時間裏,整幢建築物被人從地基連根拔起、然後再被亂踢了一陣。

凱洛在樓梯口遲疑了一會兒,確定女兒蘇菲身在屋子裏的某個角落。

對凱洛來說,「一個青少年能夠在一個只有三個房間的屋子裏徹底隱形」這件事情明確代表了:蘇菲具有游擊隊的天性,厲害的程度足以令越共和塔利班都顏面掃地。

「蘇菲?」

一片安靜。

凱洛思索著要不要走上樓去說「哈囉」 ──也許是想要做一些這十七年來都想做的那種母親和女兒之間會有的互動 ──不過,凱洛又冷靜地想了一下。

「和蘇菲簡單講個話」既然已經變成很少見的狀況,似乎應該保留給有重要事情要說的時候 ──「是的,我要離開了。」

「不,我不會再回來了。」

凱洛突然感到一絲罪惡感,不是因為自己即將說出那些話,而是因為自己很開心能夠說出那些話。

蘇菲並不是個壞孩子,只不過,如果這是場郵購交易的話,蘇菲不會是凱洛會選擇的品項。她真正了解女兒的部份只有一點:蘇菲從鮑伯身上遺傳下來的特質 ──例如,有能力將屋子搞得一團亂,而且認為凱洛永遠會去處理善後。

除此之外,蘇菲身上的其它特質都令凱洛覺得很莫名其妙、難以理解。就連蘇菲的聰明都像是某種生產線上的錯誤:一個聰明、好學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基因組合所產生的後代呢?

這是一個凱洛沒辦法回答的問題。

這個問題令凱洛隱隱約約感覺:獲得了這個看似人人稱羨的女兒,導致她錯過了「會愛她、需要她」的那種女兒。

凱洛一邊想著「雪櫃充電的聲音應該會激發人體內臟的反應 ──畢竟,就算是聰明人也必須要吃飯」,一邊努力處理甜點: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袋,萬分謹慎地把甜點放在盤子上,再把盤子滑進雪櫃裏,卻又笨手笨腳地發出瓷器碰撞金屬表面的聲音。

在隨之而來的靜默之中,凱洛決定今晚不要去酒吧 ──也許連滿身香水味的曼蒂前來時也不應門了。相反的,凱洛要等鮑伯回到家,再開始摧毀兩人共同的生活,就像蝴蝶必須破繭而出才能重生一般。

3

是的,凱洛終究還是去了酒吧;是的,她一整個晚上都覺得自己像個沒骨氣的可憐蟲,深怕做出任何令他人失望的事情 ──然而,這種感覺早已不是第一次。

過去二十年來,如果不能算是面對這種羞辱的漫長演練,又能算是甚麼呢?

凱洛和鮑伯回家的時刻終於到來,而兩人在車上異常沉默。

凱洛曾經聽說過:動物在地震發生之前的幾小時、甚至是幾天前就能感應得到。眼前也是這種情況嗎?

凱洛瞥一眼正在開車的鮑伯,很確定現在如果能夠把鮑伯的頭蓋骨掀開,只會看見一個凹陷、空洞的空間,也許只會有一盞紅色的小燈在黑暗中閃爍。

「我沒料到今晚會是酒吧之夜。」凱洛說。

能夠開口做「這番交談」感覺很棒,這是她邁向自由的第一步。

「不,這是臨時起意的。我……我想說能出門走走也不錯。」

「其實,我原本希望我們可以聊一聊。」

鮑伯看起來似乎有所警覺。「甚麼,你和我?」

「是的,鮑伯,你和我。」

鮑伯的雙眼圓睜,凱洛一度以為他可能有某顆動脈瘤爆了 ──的確,這對凱洛的婚姻來說倒是個方便的結局,不過,她並不希望發生在時速六十哩的汽車上。

「鮑伯,你還好嗎?」

雙眼仍舊圓睜著。

「鮑伯?鮑伯,停車。」

沒有反應。

「鮑伯!把車停到路邊!立刻!」

終於,他們的車開始減速了。(待續)◇

──節錄自《失信招領處》/春天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