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我肚子餓了,我倒出所剩不多的食物評估狀況,又突然迫切地期盼一頓熱騰騰的早餐。那時,即使在我因太過疲累而胃口盡失的狀況下,我還是把大部份無須烹煮的食物都吃完了——燕麥穀片和堅果、果乾、脫水火雞肉及吞拿魚片、蛋白質能量棒與朱古力與「勝過牛奶」的豆漿粉。我剩下的食物大多需要加熱烹調,但我只有一個不堪使用的故障油爐。我的第一個補給點在甘迺迪草地,距離我開始健行的起點約一百三十五哩遠(約二百一十七公里)。若以我花費的時間,經驗老到的步行者已經可以完成一百三十五哩路;但依照我現在移動的速度來看,我連一半的路程都還沒走完。而且,即使我成功靠著剩下的食物撐到甘迺迪草地,我還是需要修好我的油爐,並用正確的汽油充填燃料罐。可是甘迺迪草地沒有辦法讓我這麼做——這個地方與其說是城鎮,倒不如說是一個專供獵人、徒步旅行者、釣客使用的高海拔基地。我坐在地上,望向那些裝著我無法烹煮的脫水食物的夾鍊密封袋散落四周,決定要轉向而行。離我所在地不遠處,太平洋屋脊步道與吉普車路網絡交會,這些吉普車路會通往各個不同的方向。

我沿著其中一條往下走,推論我終究會走回現代文明世界裏,就在大約往東二十哩(約三十二公里)的地方,一條與太平洋屋脊步道平行的公路上。我走著,不太確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只依靠「我一定會找到」的信念,在烈日當空下不斷前進。當我移動時,可以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雖然我帶了消臭劑,也固定每天早上都將它塗抹在腋下,但已無濟於事。我整整一星期沒洗澡,泥土與血覆滿全身,沙塵與風乾的汗水讓我的頭髮黏稠,在帽子下方緊貼住腦袋。我感覺到自己的肌肉變得強壯,但同時我的肌腱與關節也以同樣的程度日漸衰弱受損。我的腳從裏到外都刺痛著:外表皮肉擦傷又起了水泡、骨頭與肌肉因走了太遠而疲憊不堪。謝天謝地,這條路只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下坡,整體而言平坦得令人感動。在走過步道上那些無止盡的上坡與下坡之後,這感覺起來像是一個可愛的休息時間——但這並沒有讓我比較好受。我依舊舉步維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試圖逼自己去想像我其實沒有腳;我的腿的末端是兩個所向無敵的樹樁,經得起任何摧殘。

四個小時過去了,我開始後悔做了這個決定。留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我當然有可能活活餓死或被橫衝直撞的長角牛一擊斃命,但是至少我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再讀了一遍導覽書,開始懷疑自己走的究竟是不是書上粗略繪示的那些路的其中一條。

每隔一個小時,我就把地圖跟指南針拿出來,一再試圖確認位置。我把《指南針與地圖完全使用手冊》掏出來,又看了一次地圖跟指南針的正確使用方式。我研究太陽的位置。然後,碰上了一小群沒有被圍欄圍住的牛隻。一看見牠們,我的心差點從胸口跳出來;但牠們全都沒理我。只在我一邊走過、一邊微弱地低吟著:「牛、牛、牛……」時,牠們才停下吃草的動作,抬頭看了看我。

這條路通過的土地,有著令人驚訝的蔥鬱綠地,間或點綴在其他乾燥多石的地形之間。途中,我兩次看見拖拉機靜默而詭密地停放在路邊。我步行著,對如此的靜謐與美麗而感到驚喜。但隨著時間過去,到了傍晚時分,憂慮和恐懼在我身體裏逐漸升高,直逼喉嚨。

我走在一條路上,已整整八天,連一個其他人類都沒有遇見。這確實是文明世界,但除了放養的牛跟棄置在路旁的拖拉機以外,這裏連一點文明的跡象都沒有。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放進一部科幻電影裏,而我是這個星球上唯一存活的人類。第一次,在這趟旅途中,我想哭。我深呼吸,阻止眼淚滑落,然後把背包放到地上,重新整理。前方有個轉彎處,於是我留下背包,向前探路。

第十六章 馬札馬火山

一天晚上,我停下來紮營,把滿是汗水的衣服脫掉,穿上其它剩下的衣物,以最快的速度煮好晚餐。一吃完東西,我馬上躲進帳棚裏,鑽進睡袋拉上拉鍊,只覺得寒氣刺骨,連閱讀都沒有力氣。我躺在睡袋裏,像個胎兒般蜷縮著身子,整夜都戴著帽子和手套,冷到幾乎無法入睡。當旭日終於升起,我看看溫度計——攝氏零下三度,帳棚外已覆蓋一層薄薄的雪。儘管我的水瓶整夜都在帳棚裏,就放在我身邊,但裏面的水結了冰。於是,我一口水都沒喝,開始拆卸帳棚,吃了一條蛋白質能量棒,取代我通常作為早餐的燕麥穀片加「勝過牛奶」的豆漿粉。(待續)◇

——節錄自《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