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一個獨自在荒野中徒步橫跨1,100哩的女人?這可不像我的風格。但在我的人生裏,反正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東西了。

赤腳站在加州那座山頭,我回想著當時做出這個可以說是毫無理智的決定:為了拯救自己而打算獨自在太平洋屋脊步道長途跋涉——那感覺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幾乎像是另一輩子的事。當時我相信,過去經歷的一切,都是為這趟旅程所作的準備,但事實上,那些經驗不曾、也做不到這一點。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所度過的每一天,我只能為隔天作好準備。有時,甚至連前一天的經驗也無法讓我作好準備,去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事。

比如說,我的登山靴滾落懸崖,一去不復返。

對於登山靴的退場,我只感到幾分遺憾。這雙靴子,已經穿了六個星期了。它們帶著我在沙漠和雪地跋涉前進,經過樹林、灌木、草地和各種不同形狀、大小、顏色的花朵,上山、下山,穿越田野、沼澤,以及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一片片土地——我只能說:我曾造訪這裏、我曾途經這裏、我曾成功地穿越這裏。一路走來,幫著我辦到這一切的這雙靴子,卻也讓我的腳起了水泡、磨出傷痕;讓我的腳趾甲變黑,甚至有四個腳指頭的趾甲就這樣脫落了,讓我感到一陣陣痛楚。就在我失去那雙靴子時,我與它的緣份已了,不再彼此需要了——儘管,我是真的愛它。那雙靴子已不僅僅是無生命的物件,它成了我的延伸,如同那個夏天我所背負的其它東西一樣:我的登山背包、帳棚、睡袋、濾水器、超輕型爐子,以及用來代替槍枝的橘色小口哨。這些是我真正熟悉、擁有、並且確知我可以倚賴的東西;我是靠著它們,才能完成這一切。

望向登山靴落下的地方,那片高聳樹頂隨著輕輕吹拂的暖風微微擺動。它們可以收留我的靴子,我心想。我凝視著這片遼闊荒野一路延展到遠方。如此壯闊景色,是我選擇在此歇腳的主要原因。

那是七月中旬,接近傍晚的時刻,不管從哪一個方向來看,我距離文明世界都非常、非常遠,要到達那個能夠讓我領出補給裝備箱的郵局,也還有好幾天的路程。我可能會碰到其他也在這條步道上徒步旅行的人,但機率微乎其微。我常常走了很多天,一個人也沒遇見過。無論如何,有沒有人作伴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這是我得獨自面對的課題。

我低頭看著傷痕累累的赤足,以及那少數還剩下的腳趾甲。我的腳看起來非常蒼白,一直到腳踝上方幾吋那一條不同膚色的交界線,剛好位在我平時穿的羊毛襪上緣。在那上方,我的小腿多毛、肌肉飽滿、被陽光曬得金黃,佈滿泥土灰塵和繁如星斗的瘀青與刮傷。我從莫哈維沙漠(Mojave Desert)出發,在到達俄勒岡與華盛頓邊界,伸手碰觸到橫跨哥倫比亞河(Columbia River)的那座橋之前,絕不放棄。那座橋有個宏偉霸氣的名字,叫做「眾神之橋」(The Bridge of the Gods)。

我眺望北方,朝著那座橋所在的方向看去,它浮現在我的腦海,像是一座為我指路的燈塔。回頭望向南方,那是我曾走過的地方,教育了我、磨練了我的荒野大地。我考慮著所有的可行選項。我很清楚,只有一個選擇。

永遠只有一個選擇。

繼續走下去。

第五章 長角牛襲擊

那天早上,當我離金黃橡樹泉而去,再度背著滿裝的24.5磅(約11公斤)水上路時,我發現自己正懷抱著某種神奇、抽象又懷舊的自得其樂。在各種疼痛之間,有某些時刻,我開始注意到圍繞在我身邊的美景,或大或小的奇妙景觀:在步道上輕拂過我的沙漠花朵的顏色,或是太陽隱蔽在山後時,整個天空一望無際的模樣。我沉浸在這樣夢幻的幻想曲中,然後突然在小圓石上打滑,整個人臉朝下跌在地面;這一摔的力量大到我幾乎無法呼吸。我靜止了好一會兒,因腿部傳來的劇烈疼痛與背上背包那股幾乎將我釘牢在地面上的巨大重量而無法動彈。當我終於從背包下方爬出去,檢查評估著損害程度時,我看見小腿脛骨處開了一條裂口,正冒出大量鮮血;裂口下已然形成了拳頭大的腫塊。我將一點點珍貴的水倒在傷口上,輕輕拂掉上頭的泥沙與碎石,蓋上一大塊紗布,用力壓住,直到出血漸緩。然後,跛著腳,我繼續向前走下去。

接下來的那個下午,我一邊走著,一邊把視線嚴格地鎖定在正前方步道上,生怕自己再次跌倒。就是在這時,看見了過去幾天來我不斷搜尋的東西:山獅的足跡。牠不久前才剛沿著步道走過,朝著與我相同的方向;牠的掌印在泥土中清晰可見,持續1,320英尺(約4百公尺)那麼遠。於是每隔幾分鐘,我就會停下腳步,環視四周。除了部份的小塊綠地之外,其餘地形全是金棕色,與山獅的毛色一模一樣。我繼續前行,想到日前剛好在報紙上看到的新聞:「過去一年,加州共有三名女性被山獅襲擊而死」,還有我在童年時看過的大自然探索節目,裏頭播放著肉食掠食動物追逐著那個被牠們判斷為群體中最弱小的獵物。毫無疑問,我肯定是最弱小、最有可能被撕成碎片的那個目標。我大聲唱出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小小歌調:〈小星星〉(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以及〈鄉村小路引我回家〉(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祈禱我難聽得要命的歌聲可以嚇走山獅,卻又害怕這恰好會提醒牠我的存在,就好像我覺得自己流著血的腿和身上多日累積的臭味還不夠引「獅」注目一樣。(待續)◇

——節錄自《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