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青少年,因為他思考的目標越來越高,使他從同伴之間脫穎而出,因為他痛苦掙扎思索著梵的意義,因為每一層得到的知識只在他心中引起新的飢渴,而在飢渴、痛苦之中,他又有同樣的感覺:「繼續!繼續!你是受到召喚的人!」當他離開家鄉選擇沙門生涯,又再一次,當他脫離沙門生涯前往投靠大圓滿者,以及後來離開世尊走入未知的時候,他都聽到了這個聲音。他有多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有多久沒有達到一個高點,他的道路變得多麼平坦卻貧瘠,許多許多年,沒有崇高的目標,沒有飢渴,沒有任何昇華,有小小的樂趣就滿意,然而從未足夠!不自知地,這些年他努力過,渴望成為芸芸眾生之一,就像那些孩子氣的人,而他的生活其實比他們的更可悲而貧乏,因為他們的目標不是他的,而他們的煩惱,以及卡瑪司瓦米一類人的世間對他只是場遊戲,一場引人注目的舞蹈,一齣喜鬧劇。他唯一所愛的是卡瑪拉,是他唯一珍貴的──然而她依然還是自己珍視的嗎?他還需要卡瑪拉嗎?或是卡瑪拉需要他嗎?他們不是玩著一場沒有結局的遊戲嗎?有必要為此而活嗎?不,沒必要!這場遊戲叫做輪迴,一場孩子的遊戲,一場遊戲,或許有趣,可以玩上一次、兩次、十次──但是永遠永遠一再重複玩下去呢?

於是悉達多知道,遊戲到了盡頭,他再也不能玩下去了。一陣冷顫穿過他的身體,直到他的內心,他感覺到那裏有甚麼已經死了。

那一整天他都坐在芒果樹下,想著他的父親,想著葛溫達,想著戈塔瑪。他離開戈塔瑪是為了變成一個卡瑪司瓦米嗎?他還坐著,而夜已降臨。當他抬頭看到星星,他想著:「我在這兒坐在我的芒果樹下,在我的林園裏。」他微笑了一下──還有必要,還是正確的嗎?他擁有一棵芒果樹,一座花園,這不是一場愚蠢的遊戲嗎?

他也與此做了結,這一切在他心中死去。他起身,告別芒果樹,告別了林園。因為他這一天沒吃任何東西,他感到強烈的飢餓,想到位在城裏的房子,想到他的房間和床鋪,桌子和上面的菜餚。他疲憊地微笑,搖了搖頭,然後和這些東西告別。

在那個夜晚,悉達多離開了他的花園,離開那個城,再也沒回來。卡瑪司瓦米尋找他許久,以為他落到強盜手裏。卡瑪拉得知悉達多消失的時候,她沒有派人找他,也未感到驚訝。她不是一直都這樣的預感嗎?他不是個沙門,一個沒有故鄉,四方雲遊的人嗎?在他們最後的相聚時光,她最常感覺到這一切,而她在失去的痛苦中感到歡喜,最後還能將他緊緊擁在心頭,再次被他完全佔有,感覺到被他穿透。

卡瑪拉最初得到悉達多失蹤的消息時,她走到窗邊,就是她在金色籠子裏關著一隻罕見的鳴鳥那兒,她打開籠子的門,抓出那隻鳥然後讓牠飛走。她看著那隻鳥良久,飛翔的鳥兒。從這天起她不再接待賓客,從此大門緊閉。一段時間之後她卻發現,她最後一次和悉達多在一起的時候已經受孕。(節錄完)◇

——節錄自《流浪者之歌》/ 遠流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