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接下來卡瑪拉卻引誘他,以痛楚的激情將他纏在歡愛裏,在咬囓和眼淚下,就好像她想再次從這空虛而消逝的情慾擠出最後一滴甜蜜。悉達多從未如此奇特地明白,極樂和死亡竟是如此接近。然後他躺在卡瑪拉身邊,卡瑪拉的臉靠近他,在她的眼睛下方和嘴角,未曾如此清楚地,他讀出憂愁的文字,細線構成的文字,淺淺的溝紋,讓人想到生命的秋天,就像悉達多本身,才剛過四十,卻在黑髮間隨處已見灰髮。疲憊寫在卡瑪拉美麗的臉龐,長途跋涉卻沒有愉快的目標所帶來的倦怠;疲累和初萎,以及仍然隱藏,仍未說出的,或者甚至是尚未意識到的憂慮:恐懼年華老去,恐懼生之秋,恐懼必死的結局。他嘆息著道別,心靈滿是蕭瑟和深埋的恐懼。

然後悉達多就和舞女們在家飲酒度過那天晚上,面對同等的人擺出他早已不再擁有的優越,喝了許多酒,子夜之後才上床就寢,心中滿是再也無法承受的哀傷,充滿厭惡,被這厭惡滲透的感覺就像溫溫的、噁心的酒味,太甜、太空洞的音樂,舞女過份嬌柔的微笑,她們頭髮和胸前過度香甜的氣味。然而比這一切都讓他覺得噁心的是他自己,他散發香味的頭髮,嘴裏的酒氣,皮膚鬆弛的疲憊和寂寥。

就像一個吃得太飽或喝得太多的人,在折磨之下又嘔吐出來,卻又因為鬆了口氣而感到高興,於是不成眠的他就期望大吐一番,把所有的享樂,所有的習性,這完全無意義的生命和他自己都結束掉。直到晨光乍現,他屋舍前的街上出現第一波的活動,他才打了瞌睡,片刻時間處於半昏迷,有些微睡意。就在這一刻他作了個夢:

卡瑪拉有隻罕見的會唱歌的小鳥,關在一個金色的籠子裏,他夢到的就是這隻鳥。他夢到了這隻鳥再也發不出聲音,原本每天清晨牠都會宛轉鳴唱的,而因為悉達多注意到鳥沒了聲音,於是走到籠子前,往裏面看,發現籠子裏的小鳥已經死了,僵硬地躺在籠子底。悉達多把鳥取出,在手裏掂了掂,然後就把牠丟掉,丟到巷子裏,而就在這一刻他感到驚恐萬分,心痛至極,就好像隨著這死去的鳥,他所有的價值和善良也跟著被他丟棄。

從夢中驚醒,他感到自己被深深的哀傷所包圍。沒有價值,他覺得,他的生命就這般沒有價值而無意義地過下去;沒有活生生的,沒有任何珍貴或值得保存的東西被他握在手裏。他孑然一身而空無一物,就像遭遇船難的人漂到岸邊。

悉達多陰沉地走進他的一座林園,鎖上門,坐在芒果樹下,感到心裏的死亡和胸中的恐懼,坐著感覺這些如何在他內心死亡,枯萎,走到終點。他逐漸收攝心神,在心裏再次回顧他的一生,從他所能記得的第一天開始。他何時曾感到快樂,感到真正的幸福?噢的確,他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幸福。童年時他嘗過一切,當他得到婆羅門的讚美,當他遠超過同伴,念誦聖詩,和學者辯論,或是在祭典中當助手而被讚美的時候,那時他的心中感到:「你的面前展開一條路,受到召喚而要踏上的道路,眾神在等著你。」(待續)◇

——節錄自《流浪者之歌》/ 遠流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