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清醒,白天明明跟一個廢人一樣,現在精神力卻如此充沛。我用堅穩的步伐踩踏著、走著,回身一刻,就看見月光森林。

然後,被眼前的景色震懾住,久久發不出聲音來。

太出其不意、太超乎我的理解了——因為這樣的景色,連日來我看了數回,就是單純暗夜叢林的黑影,蕨類、草本和闊葉喬木交雜混生,包含大大小小的攀籐、粗細不一的木質莖⋯⋯為甚麼現在卻讓人怦然心動?

一株株的草木各自獨立又彼此交合,亭亭玉立在眼前,那明明是黑的,周遭卻像閃著晶亮的星星似的,發著奇妙的白綠色的微光。隱隱的、小小的、漂浮在空中,幾乎看不見,但我很清楚它存在,優雅深邃、又神秘浩瀚。黑林子裏有一層光潔的銀白色,使得每棵樹的暗影更為純粹深刻,無須費力辨識即可察覺其存在,那是用「感覺」去照見的,每棵樹都好明淨、好清楚,它們站在我眼前,這片連日來被我批為亂七八糟的中級山雜林,竟如此森然羅列、井井有條,隱藏著一股超乎我想像的縝密秩序和韻律。每一個存在都有其必要性,以不干擾彼此生長為最高原則,甚至互利共生。

樹靈們的訊息

它們緘默、聰明,而且有智慧,我置身在由微弱的點點白綠色的光芒包羅起來的黑夜中,看一棵棵的樹在黑夜裏對我釋出善意,靜靜傳遞著甚麼訊息,我聽不清楚,但極其友善,我非常確定。只是太不可思議,恍如夢中,我感覺到星羅棋布的綠色生長點密密麻麻地交織在土地上,草木有靈,它們集體,在夜裏發光,無聲、靜謐、而且悠遠,發散出一股很大的能量。我被能量籠罩,神智既清明又渙散。

「樹靈。」心裏閃現這樣一個字眼。天啊,這是甚麼情形? 

「是樹靈。」聲音篤定而有力,極其清晰,我幾乎立時就相信。

 我知道我遇見了科學無法解釋的時刻,樹靈們在夜裏好美好美,我很渺小,但一點也不孤單,它們以一種沉默的姿態,以一種超越形體的存在陪伴我、擁抱我,傳達著自然界裏的某些奧義。土地閃動著黑色的光芒,天空也是,那是一種深邃又晶亮的黑。這裏的每一顆粉塵、每一塊樹皮、再小再纖細的一片葉子、一截枝梗,都有靈魂、有生命,散發著愛,齊齊環繞,維繫著一份古老而巨大的真理、的秩序。我就是萬物,萬物就是我。這與生俱來的恩賜,我鎮日坐守其中卻從不自知。

我站在那裏不敢動,擔心一眨眼一切就會消失不見,站了良久,才慢慢轉換成坐姿,一切並沒有改變。我深自珍惜,環繞在身邊的這些樹靈,謝謝祂們讓我看見,在那一刻我決定拋除固有的習慣,不搭露宿帳,就這麼躺在大地上睡覺。

我把雨布鋪在地上,睡袋攤開,這精彩的最後一夜,我卻沒太多捨不得。兩種力道在身體裏彼此消長:一為看見樹靈的震動,一為怕看見更多的恐懼。前者讓我安心躺下,後者督促我趕快睡覺。後者的力量越來越大,我只能速速鑽進睡袋裏。
 

躺平後,卻又不想立刻閉上眼睛。而,只要眼睛不閉上,就看得見月光與枝椏,幾顆星星在葉隙裏閃爍。月光如泉水,從葉隙間緩緩倒出,順著一道如虹的弧線灌注,在這個圓裏匯聚,冰涼甘甜,我默默吸收、吸收,閉上眼一刻,情不自禁地想:「我是大地的孩子。」

有個鎖死的結,「咯啦」一聲鬆開了!

這答案輕而易舉解除了我貪戀森林果實氣味的病症—— 一直耿耿於懷,懷疑自己怎麼跟別人不一樣,哪有老是要聞果實的氣味才能舒緩緊繃神經的道理?憂慮於這種奇怪的症狀,又不敢多提,才發現這根本不是病,而是與大地連結的證明——如同芳療師使用植物精油,它是一種傳喚、一種提醒,天經地義,只是大多數人一直沉睡,我卻懷疑自己的甦醒。因為我是大地的孩子⋯⋯如此簡單如此直白,我們都是大地的孩子。

閉上眼,收下這個禮物,我如獲至寶,謝謝樹靈朋友們,心滿意足地睡去。 (節錄完)◇

―――節錄自《我願成為山的侍者》/果力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