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死亡與新生

真心為早晨感到歡喜。

日照揭開了天地的原色,陽光與綠蔭、微風和樹影,充滿朝氣。我為此讚頌,開心地沿著圓跳走,腦袋沒有其它念頭,單純踏著緊實的土地,反覆反覆。走累了就坐下來,才發現圓周不知不覺已被自己走出一圈明顯的痕跡。

坐著的時候喜歡看樹,風吹動樹梢時,樹會隨風搖擺,不只一次,我站在圓心向樹學習隨風搖擺的姿態。站在那裏,想像自己紮根,根植大地,起風時,手如枝條擺弄,身體輕輕搖晃,像海浪一般,腳不動,但身體仍能順勢起舞。有時學著學著,會有一股輕輕緩緩的舒服感滲入,人就莫名輕盈了起來。

我歌唱,唱一唱卻忍不住哭泣,只覺得我所擁有的超越了我的認知,覺察到自己對大地母親的愛深不見底,我允許自己像個神經病,接收所有鮮明強烈的情緒,也不知道為甚麼哭,就讓眼淚掉下來。我吸吸鼻子,有些高興,觸碰到一個不太認識的自己。

仰頭向上,晨光穿過枝葉,閉上眼,能感覺光線錯落在視網膜裏,黑黑亮亮,不停晃動。原來閉著眼睛也能「看」,就繼續「看」了許久……好像人生,我們永遠也看不清楚斑駁的光影,事實上太想看清楚反而會失焦,只要專注在自身即可,在永無止盡的體驗和追尋裏,任光影細碎地在身上交疊,成就一幅幅稍縱即逝的美麗風景。

但是,大多時候確實是窮極無趣的,我就是坐靠九芎,腦袋反覆操演下山計劃,猜想是否會有動物前來⋯⋯或者分裂成多個自己,一面勸導、辯論、談判、約定;一面無理取鬧、大吼大叫、意氣用事和哭泣,期間不時被飢餓襲擊、被無聊吞蝕、被理智騷擾,更多時候,索然無味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落葉一次又一次飄落。

日頭緩緩西移,一陣大風吹來,我感受到整片林子的顫動,無數細小的樹葉紛紛落下,紅的黃的綠的黃綠的,那一瞬真是繽紛絢爛。過後,一片靜寂,地上多了許多新落葉,覆蓋在半腐的枝葉之上。

風吹醒了我的敏銳,一陣一陣風,會帶來一層一層落葉,落葉掉下來時,一點也不眷戀,時候到了,它便飄落,安然歸於塵土,積累出黑濕濕的腐葉層,成就更多養份餵養新生命。每天不只有落葉飄下,每天也都有新芽抽出、長大,草會更綠、葉會變黃,它們恪守落葉歸根、化作春泥更護花的道理,自古以來從未更改過。

真的,那只是一片落葉而已,我卻想起了死亡,想起甫過世不久的阿嬤。

在落葉面前,那些因失去而生的悲傷哀痛突然間都冷靜了下來,像一幅濃烈的抽象畫逐漸疏淡遠去,然後迅速縮小、縮小,直到消散在光裏。

在大自然中,落葉無時不刻在發生,我反覆體察落葉離枝,既羨慕又佩服,它能捨得枝頭,落下時,輕舞飛揚,款款飄落──是我不願面對死亡,才會下意識閃避腐朽、頹倒、衰敗的物事,一心只想投入光明,忘記黑暗,所以不願正眼看對面兩株枯槁的朽木。落葉告訴我:「親愛的,死亡只是一個階段,真相是生生不息。」順應時序即得安適,生命交相哺養,死亡會帶來新生。我怔怔發愣了許久,不敢相信一片落葉竟然教導我這麼多。

直到月光降臨

我覺得冷,有些發燒。

適逢生理期,又四天沒有進食,想起身更換衛生棉,卻腳步踉蹌,一陣暈眩,天旋地轉。我扶著樹幹,穩住自己,等世界不再晃動,向前舉步的同時,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虛弱。

一整個白日,我只能起身喝水、如廁,其餘時間就呆呆坐在那裏,腦袋呈現一片空白(因為該計劃的、該想的都想完了),身體頹軟,直到月光降臨。

萬里無雲,天空是深深的墨藍,森林披上一層淡淡銀白色的光輝。不是第一次了,夜總讓人清醒。我精神來了,起身時發現自己的影子,混融在周遭樹群的影子裏,只想頌讚月光、只為頌讚月光,不知不覺便舉起腳繞著圓周走,我以為我沒有力氣了,但腳步聲卻規律而有節奏,完全沒有拖曳的步伐,而是腳高高舉起再放下,一聲一聲響亮地踩在大地上:「篤、篤、篤!」、「篤、篤、篤!」繞一個圓走著,一次比一次更沉穩有力。(待續)◇

―――節錄自《我願成為山的侍者》/果力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