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徑三米內的修練

起初,我並不欣賞眼前的風景,尤其正南方是一棵傾倒的枯木,頹圮地掛在另一棵斷頭樹上,它們卡得相當精準,儘管生不出枝葉,卻誰也不會輕易倒下。我嫌惡它們沒有朝氣的模樣,覺得坐朝它們不太吉利,誰知道我愈在意,它們就愈刺眼,我於是避開,把屁股挪移偏西,卻發現這樣坐不舒服,只好又坐回朝南,眼神卻會不自覺閃避枯槁的對面。

白天很長、很長。

我坐立難安,儘管起身繞著圓走路,腦袋卻停不下來,它一直在運轉(大腦原來這麼強勢),不停計劃著以後,重複檢查、更新,自動預設並自動校正。設定工作進度、羅列想做的事情,逐一輸入並記下,包含生活瑣碎的細節如回覆MAIL、約吃飯、或整理房間。此趟下山後沒多久就要出國,我貼心的腦袋閒到連旅行路線都畫好了,並一一標註上哪一個點大概停留幾天。

與此同時,空空的胃也大聲表達抗議,一天一夜沒有進食,我嘗試喝水安撫它,但無效。飢餓襲擊我,加以時間過剩,我強烈思念起生活裏唾手可得的某些幸福:如小飽煮的魚湯、媽媽滷的高麗菜封、妹妹自製的三文治⋯⋯那些想吃的東西完全無須花力氣去想,自動就會跳出來,我把有記憶以來喜歡吃的東西全部都想過一遍,時光回到大學時代的台南,我看見軟煎排骨被夾到自己的飯盒裏,自助餐店的燈光下油亮油亮地晃動;意大利粉的番茄肉汁近在眼前,嘴湊近就能把殘餘的肉汁舔盡,台南的街景分明,我一定是瘋了!

腦袋開始跑出食物的清單,準備下山後一次清算。反覆安排日期、確認交通,最後還是坐在那裏,空空地等待。坐不住的結果,又焦躁難耐。

而我從未想過,一整個白日的天人交戰、心神不寧,會被陌生的黑夜所安撫。

那實在非常神奇,當臨暗的時刻到來,綠意逐漸暗沉,當眼前剩下一片深淺不一的黑,我突然覺得視野變得乾淨,心思靜定,情緒跟著慢慢沉澱,黑暗時分,我反而感到澄明。萬物一統,是夜的沉靜清澈撫平了我白日的躁動,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喜歡上夜晚的,習慣了它的到來,獨處時尤其寧靜。

我坐在那裏,看黑夜款款降臨。眼睛已適應黑暗,辨識得出周遭暗影。黑色的野地藏有許多秘密,包含風、包含樹梢顫動,蟲鳴唧唧,夾以貓頭鷹低幽的咕咕聲,偶有山羌吠叫。

黑夜到來是必然的,它的冷冽單純是休養蟄伏的力量來源,光明與黑暗不是對立的兩端,它們安然並存又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我們從來無須偏好哪一邊,因為萬事萬物都需要二者交替循環灌溉,才得以呈現飽滿豐繁的面貌。

我看清楚了恐懼,如果恐懼是空的,那麼就不需要恐懼。我的心在那一刻大放光明,擁抱黑暗打開了我第三隻眼睛。

謝謝夜神,我仰躺在地上,感覺身體壓下黑濕濕的落葉,穿過交錯的枝椏看向天空處。晚風吹起,林梢輕舞,攪動寒冷的月色。月亮碎裂成細細點點的白光,灑落在臉上,一個清脆俐落的聲響穿過耳朵,我偏頭看,在心底「啊」了一聲——那是一片落葉。

一片落葉也擲地有聲。

遠處有落石崩塌,嘩啦嘩啦隨山坡滾下,像是輕度地震。一聲槍響炸開暗夜,緊接著就聽見了細碎奔竄的腳步聲,漫山遍野。動物在逃亡,夾以落葉沙沙微響。

山在動,整座山都佈滿生存的渴望。(待續)◇

――節錄自《我願成為山的侍者》/果力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