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宅園各種「自己長出來」的水果,四季交替地開花結實;春天才開始,楊桃垂掛黃綠色如同燈籠、土芭樂和野士多啤梨一顆一顆地成熟;摘土芒果幼果是清明節;初夏早熟的蓮霧也可以摘來吃了,看到龍眼大概知道七月半的普渡要到了,接下來是柚子和柿子提醒中秋節來了,然後是那棵矮小的酸橘子紅了,過年轉眼就到了。還有滿園的釋迦,彷彿大半年都可以吃得到。

在外婆果園中我最喜歡柚子,不是它好吃,是它好玩。

柚子的好玩得從春夏開始。過了清明,柚子開花,白色的花蕊非常清香,香氣直逼玉蘭花,風輕輕拂盪柚子花似雪花般飄墜,整條小徑迴盪著花香,阿月撿起掉落的柚子花撒滿她的髮上,她說新娘子都戴花,有時偷偷拿著針線串成一條花鍊,我總央求她也串一條給我。白色的柚子花鍊的確非常漂亮,且香氣繚繞,可惜戴了一個下午全掉光了。

夏天,整樹的小柚子如拳頭般大小,一個颱風常颳下一半的果實,我撿起落果當球玩,阿月拿著小柚子在髮上猛搓,她說柚子皮有油可以讓頭髮「烏金」。有時我們嘴饞,阿月硬是剝開柚子皮,柚肉細又硬,酸澀得讓我們只咬一口便扔了。

抵擋過颱風的柚子越來越大愈圓,也漸漸由深綠色轉為綠黃。外婆家的柚子不是沙田柚,圓形皮圓滑,淡粉色的果肉細小汁多但略酸。在還未吃過沙田柚之前,我以為它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柚子。

貧窮匱乏的年代不做興賞月,中秋月圓不圓是其次,重要是有月餅可享用,而月餅的種類也極簡單,絕大多數是綠豆凸,蛋黃酥或蓮蓉月餅如同舶來品。直到我讀小學四、五年級,小姑姑到台北做事,中秋節帶回有著彩色玻璃紙包著的蓮蓉豆沙月餅,我們才知道原來中秋月餅不只是綠豆凸。

中秋節的綠豆凸比起其他節慶的糕餅或粿粽要來得稀罕,因為糕餅或粿粽都是阿嬤、母親動手做的,唯綠豆凸是買的。花錢買的東西絕對不會多,有配額限制,一年當中也只有中秋節才有,因此中秋節吃綠豆凸就顯得珍貴而慎重。

比起綠豆凸,柚子就平易近人,也不限定中秋節當天。

大約中秋節的前半個月左右,柚子約略成熟了。摘柚子是小孩最愛的事,站在樹下看著大人摘下後,我和弟弟及表弟妹搶著指定要哪一顆柚子,不是搶著吃柚肉,而是要那頂柚子皮。每次大概摘個五、六個柚子,也剛好是我們幾個小孩的數量,每人其實都會有一頂柚子皮帽,柚子也大同小異,只是先搶到的好像就是最好的。

剝柚子皮,台語是「劄柚仔」,大人用刀間隔劃開柚皮和瓤綿,取下柚肉,柚瓤皮就成了一頂六到八瓣膜左右的柚皮帽,戴在小孩的頭上十分合適,那個沒甚麼稀奇玩具也無帽子可戴的我們,頂個柚皮帽覺得有趣而新鮮,想像頭上頂著真正的帽子。切開後柚皮的香氣飄散著,泌出的柚皮油大人要我們抹在頭髮上,據說可以讓髮質烏亮柔順。

吃柚子的季節極短,因為就只限轉角那棵柚子,二十來顆,摘個三、四次就結束了,想要再吃就得等來年了。幾乎家家戶戶都會種上一、二棵柚子,果實多不多或好不好吃不重要,不必花錢買才是主要考慮,而會買柚子的都是花蓮市區「街仔路」的人。如果那年颱風來得多(五、六○年代颱風每年颳向花蓮,有時一個夏天好幾次。),柚子所剩無幾,甚至一顆也沒有,那麼那一年的中秋節就必然沒有柚子。

柚子樹比不上後院龍眼和柿子樹的高大,也不像釋迦的茂盛;或許因為那樣稀罕著柚子,或是它就在兩條小徑的轉角處,或是樹下是阿月和我玩耍的地方,是阿桑和外婆閒話家常的地方,它卻是外婆宅園中數十棵果樹中最重要也最顯眼。

走過了轉角,走過柚子樹,那個仰頭關注柚子抽長的小女孩輕聲細步,不知不覺走出小徑的另一頭,走出柚子樹的童年。

讀高中那一年,舅舅賣掉了宅園搬到市區;果樹被砍伐殆盡鋪上水泥成了一棟棟公寓,果園的樹開始在夢裏滋長延生,尤其轉角那棵柚子樹,樹下那顆磨得發亮的大石頭,風起時柚花飛舞如雪片飄落……

和女兒談中秋節,談月餅談柚子還有他們最關心的烤肉。她說最滑稽的是讀小學前,我老是強迫她們戴柚子皮的帽子,硬生生把我的童年移植到她的頭上。我能移植的大概也只有那頂柚子皮帽,至於柚子樹下的童年往事,不是成天電腦前的他們能分享感受的。

比起女兒的童年有玩不完的玩具和豐盛的物資,我則有一棵柚子樹,豐富了我的童年。 (待續)◇

——節錄自《時間之門》/聯經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