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甚麼都在草創階段,因此小學課業和現在兩相對照,顯得輕鬆多了,所以我和大弟倆,經常利用放暑假的機會,倆小買上火車票,結伴回鄉下老家,和堂兄弟姊妹們團聚。 

清早起來,我常跟著奶奶到井邊練習打水:垂下鐵吊桶之後,右手用勁兒一甩那吊繩,讓尾端的鐵吊桶翻個身,頭下腳上的沉入水中,再雙手順勢一提,滿滿的一桶水藉著浮力,很輕鬆的就冒出了水面。再兩手交互用力往上收起吊繩,那桶水就提上井口了!歇會兒,再倒入自家的大水桶裏。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那可真是難事兒呢!光那第一個動作,就拿捏不好,怎麼甩,那鐵吊桶硬是浮在井水上,開著個大口,嘿嘿冷笑!一急!更沒準兒啦!把個吊桶碰得七歪八扭全變了形兒!笑死了井邊的親朋,都說城市裏來的土包子。 

幾天努力的練下來,終於能如意的汲上水來。那井水,甘甘甜甜的,冷冷冽冽的,掬一捧沖沖熱燙的雙頰,頓時暑氣全消。鄰家餽贈的西瓜,洗淨了往井裏一扔,傍晚撈起,就著井邊剖開大夥兒分享。那滋味兒與涼意,不輸現在冰箱冷藏的溫度,且多了點遠親近鄰的情誼。 

鳳凰花盛,驪歌唱罷,隨著時間的腳步,那「上戰場」參加北區初中聯考的日子終於到了!我們這一批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畢業生,可是越區報考的外地大軍,目標當然全瞄準台北市的男女前三志願。 

老師們與家長代表再三磋商的結果是:所有的考生,前一天先搭火車抵達台北,在旅館住一宿,第二天才有充裕的時間應考,中餐由旅館代備盒飯,帶入考場食用,免去奔波之苦。我記得初中考試好像整合成四科,一天就結束。如果家長想陪考那是再歡迎不過了,能減輕老師們的負擔,但父母受限於經濟能力,所以大多沒有同行。 

一堆沒到過大都市-台北的土包子,跟著老師及少數家長,浩浩蕩蕩的住進了考場附近的旅館,緊張的心情削減了新奇的感覺,人生地不熟的不安籠罩著我。當然睡的是榻榻米大通鋪,還好沒擠得像沙丁魚似的。但是可苦了我啦!這是我頭一回離家外宿,更可怕的是我認床。換個地方、換個床鋪就無法安枕。 

那一夜,我輾轉反側,怎麼躺怎麼不舒服,怎麼換姿勢怎麼不對勁。看著東倒西歪、睡得死死的同學,就更想念家中那熟悉的一切。到天快亮時方瞇了一下眼。昏昏沉沉中被集體叫醒,因一夜未睡,所以頭暈、噁心、想吐,哪敢跟老師透露?失眠,胃口當然差,早餐也就囫圇吞棗。拎了旅館代為準備好的熱呼呼盒飯,往書包裏一塞,就集體整隊步行往考場。當然沒心情見識台北的熱鬧與繁華,一顆心提到了喉嚨……。 

跟著老師找到了自己的應考教室,對照了准考證號碼,坐進了自己的座位,這才放眼四望,同班同學沒幾個,而且隔得老遠。首次感覺自己得單獨面對往後陌生的一切的無助!考試鈴聲響了……。 

考完上午的兩堂後,中午大家找了個樹下陰涼的地方,開始吃起了盒飯。可是當我打開盒蓋時,一股酸味撲鼻而來,驚覺有異,但卻不知原因何在?只是感到不是母親的手藝,不對味而胡亂扒了幾口就放下了! 

下午再考兩堂,可遇到了平時在校的模擬考中,從沒見過的記分方法,「是非題」答錯了就得「倒扣」,沒把握就空白,不准投機,這可把我給難倒了。我在校的成績是拔尖兒的,考卷上從不會留白,因此答完之後,對於那些沒有把握而空白下來的「答案格」,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按捺不住猜了幾題。想想,萬一被倒扣,就得不償失了。沒辦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那少數的幾題空格而強忍啦。 

回家之後,告訴了所有經過,父母不但心疼我一夜沒睡,再加上餓了兩頓應考,而且心中可能猜測考得肯定不理想。對於餿了的飯盒,不置一詞,既沒說出去,更不可能去質問追究,那時的人們心胸寬大,多半能將心比心,也都能諒解。母親就指出熱騰騰的盒飯悶在書包裏,在大熱天肯定會變質的!過了十幾天,又參加了本地的初中聯考,有了經驗,又不離鄉背井,當然駕輕就熟,吃的又是母親自製的盒飯,所以應付起來綽綽有餘。 

而今倏乎就來到了「人生七十古來稀」的年齡了,回首那些前塵往事,回憶那印象特殊的「第一次」,在感慨莞爾之餘,在凝眸回神之際,總帶給我一絲絲的惆悵與傷懷,人生不可能再有那麼多的「第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