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三十七歲那年,在長安寫下了〈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其中自述學習寫作的經驗,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這個說法,歷來受到人們的高度重視。 

據說,有人問王安石:「老杜詩,何故妙絕古今?」王安石答覆說:「老杜固嘗言之--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至於何以書讀多了,就能把文章寫好?元代有人曾經打過一個譬喻: 

讀書如銷銅:聚銅入爐,大鞴(讀備,風箱)扇之,不銷不止,極用費力。作文如鑄器:銅既銷矣,隨模鑄器,一冶即成;只要識模,全不費力。所謂:勞於讀書,逸於作文者,此也! 

當然,寫作的問題,既有品性修養的問題,還有生活實踐的問題。英國十八世紀的著名小說家亨利費爾丁指出:要成為一名作家,首先是天才,其次是人道(指的是個人的道德修養、品性),再其次是學問,最後是經驗。這位小說家,十分強調天才與人道。但他還說:「只有通過實踐經驗,才會修養人的性格,隱居在書齋裏的學究,無論天賦多高、學識多博,還是難以形成的。」這一點無疑是正確的。在我國東漢時代,就連非常重視論說文寫作的王充,也曾經尖銳地批評了那種以讀書多少,作為品評作者的高下標準的不正之風。他說:「凡貴通者,貴其能用之也。即徒誦讀,雖千篇以上,鸚鵡能言之類也。」 

不過,無論如何,讀書與寫作二者之間的關係,還是密切的。一方面固然有借鑒的作用,而另一方面,還有繼承別人的知識和經驗,讀書明理的作用。所以嚴滄浪(人名 )在談到詩歌的創作時說:「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即使是寫小說,道理也一樣。有一位作家說得好: 

「我們要排斥貪省力的走馬看花似的左拉式的方法。但是我們不能連『蒐集材料』這意見,也排斥。我們鄙棄左拉式的從書籍中去搜找,但是我們並不能忽視書籍對於我們『蒐集材料』時的幫助。」 

《隨園詩話》記載了一段有趣的爭論。據說,蘇東坡批評唐代詩人孟浩然,認為孟的詩不是不佳,只可惜「作料」少。清初詩人施愚山,不同意蘇東坡的看法,反嘲道:「蘇東坡的詩,不是不佳,只可惜「作料」多。」施愚山覺得,詩如人的眼睛,一道靈光,眼珠裏是容不得金屑的;至於「作料」之類的東西,怎能在詩中去找尋呢?但也許有人會追問說:「詩既然不貴用典故,何以杜甫又有『讀書破萬卷』的說法呢?」《隨園詩話》的作者袁子才,回答是這樣的:人們不懂得「破」與「有神」三字,全是教人讀書作文的方法。「蓋破其卷、取其神,非囫圇用其糟粕也。蠶食桑,而所吐者絲,非桑也。蜂采花、而所釀者蜜,非花也。」有一位學者,在〈讀《隨園詩話》札記〉裏,高度評價了袁子才的這種觀點、意見,並為擴充其意,而寫道: 

蠶食桑而吐絲,蜂採花而釀蜜。

牛吃草而出奶,樹吸壤而生漆。

破其卷而取神,吮其精而去粕。

融宇宙之萬有,憑嘔心以創作。 

這首六言八句詩,寫得不錯,他充份肯定了讀書對於寫作的重要性,而且表達得如此形象生動。只可惜他過份拘泥於袁子才的說法,把書籍當作寫作的原料,強調「去粗取精」而忽略了讀書能使人聰明、增人才幹這個極其重要之點:詩的最後兩句,雖然也可以解釋為創作當以「宇宙之萬有」作為源泉,但緊跟著蠶食桑、蜂採花、牛吃草、樹吸壤、人讀書等五個比喻之後,這裏的「宇宙之萬有」,顯然就不是一般所理解的、作為文學藝術的源泉的「生活」了。 

筆者認為:讀古代優秀作家的詩詞、特別聖賢的文章,讀而「破」之,嚼得爛熟,吞而消化其精髓,入我心胸,他們的精、氣、神,他們的浩然正氣,皆沁於我。這時,必能受到神靈之助,確有神來之筆。宋代張載講:「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抱著這樣一種志願去做人,去寫詩文,一定會有神助。再加上:讀書「破」萬卷,必然是:下筆「確」有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