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那平底船,我早就賤賣掉囉!1986那年,我鼓起勇氣花了近七千元,買了一艘全新的,十六呎長的八人座遊艇,它的五十匹馬力摩打是像汽車一般,用電池啟動的,最高時速是二十五浬。當然,甲板尾端是有個漏水孔,作為下雨時洩水之用。

買了新船就像是買了新車一樣,興奮莫名,遊湖之餘,也曾把遊艇當作漁船出去釣過魚,漁獲量自然增加不少,尤其是那滋味鮮美又沒啥魚腥味的Crappie,是岸邊不容易釣到的「高級魚」。不過1986年也是我開始改行經商的那一年,店裏雜事讓我忙得不可開交,有連續十幾年每周至少工作五、六十小時的紀錄。後來工作雖然不那麼忙了,但是隨著年歲的增長與體力的消逝,我的遊湖興致也大減,所以那條遊艇絕大部份時間是在車房裏「躺」著的,三十年來,我拖著它去遊湖(或是釣魚)的次數大概總共不超過二十次,真是好不值得。所以奉勸各位看倌,想要去釣魚,最省錢又省事的方式,還是在岸邊「守桿待魚」,我敢保證您魚兒上鉤的或然率,是絕對遠大於「傻兔撞樹」的!

2001年老哥與我分別去福建武平家鄉尋根(這是1995年父親臨終時交代我們弟兄倆的事項之一),我在謝氏祠堂前不遠處,看見一條約二十幾米寬的小溪,與五十多年前的鳳山溪一樣,溪水清澈,雖未見附近有釣客,卻見一群村婦在溪旁洗衣服。現在回想起來,這條小河必定是父親童年的嬉遊之地,家鄉因為地處偏僻,沒有被工業化給污染,所以我相信這兒與父親八十多年前離鄉時的景象,改變得極其有限。父親自從軍後就沒機會返鄉省親,到了台灣,看到眷村旁的鳳山溪,見到那群在溪旁洗衣服的村婦們,依稀有著老奶奶的身影,必定勾起了他的思鄉情愫,帶我們弟兄倆去鳳山溪釣魚,八成是他老人家以重溫兒時舊夢的方式,治療他那濃濃的鄉愁。

走筆至此,突然想起父子三人在那竹林中釣魚,等待魚兒上鉤的空檔,父親教我們兄弟倆如何識別附近的雜草與野生植物的往事,他說某些野草具有「甘味」的草根,也講過「馬矢汗」的滋味有如「汗菜」等。「汗菜」、「馬矢汗」是客語,就是普通話中的「莧菜」、「馬齒莧」,父親當時只習慣他在兒時所使用的客語名,不知道它們的國語名,所以多年來,我也將「錯」就「錯」地用了這客語名。哦,我還記得父親在竹林中教我們如何尋找嫩竹筍,那就是去找竹林地上的微小裂縫,嫩竹筍就在那裂縫之下,他說,凡是已從裂縫中冒出頭的竹芽,都已嫌「老」,不宜上桌為菜餚了。

我兒時有些懵懵懂懂,只知道把「雜草識別」拿來在同學之中「獻寶」,當看到他們依我的話,拔起草根放到嘴裏咀嚼時的驚奇眼神時,就會得意地拍手大笑,從未想到「雜草識別」的後面隱涵著一個辛酸的故事。

約半世紀前,我在紐約長島蒙托克(Montauk, Long Island, New York)某飯店打工時,有一天在飯店對面的湖畔,發現遍地都是那草根具有「甘味」的野草,拔起嚐試之下,果然證實是相同的野草。那時我已二十好幾,思緒漸趨成熟,在那寧靜的異鄉湖畔,才終於體會到,父親之所以有這「常識」,是因為他兒時極為貧困,三餐不繼,野草與野菜經常是他的主食!每當我想到父親提及他兒時生活之窮困,連「稀粥」都要好幾天才吃得到一碗時,不禁為他的坎坷童年感傷不已。父親出身寒微,家中通常沒有隔宿之糧,遑論繳學費去唸書呢,一位陳姓塾師看到他天資聰穎且成績優異,乃疼惜地栽培他,讓他免學費在課堂裏學習,使他後來有資格考進免學雜費的廈門集美師範專科(現今廈門集美大學之前身)去繼續學業,不然他一生就只有留在家鄉務農的份。師專畢業不久,父親讀了一本手抄本的三民主義,感佩中山先生的愛國愛民救中國之情操,乃熱血沸騰地趕去黃埔島投筆從戎,也因為在黃埔的優秀成績,得到了政府公費留學英美之機會,日後才得以在軍中出人頭地。他一生奮發向上的際遇,在我們老家早已是一個流傳廣泛的鄉里傳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