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單獨翻山越嶺,又是行走在荒郊野外,其危險性自是不言可喻,好在一路上廟宇也不少,出家人比較不排外,所以天黑之前,父親儘量在廟宇牆角下打尖,有時候會遇到慈悲為懷的住持,不但讓他免費吃頓齋飯,還會讓他進房打個地舖。

在五年的師範教育期間,每年一次的往返旅途上,父親都會揹著一把油紙傘的。他說油紙傘不但是防雨,也可作防身之用,在山區遇到野狼時,把油紙傘迎向牠迅速的一開一合,會讓野狼不知所措,落荒而逃。

有一天近黃昏時,山區風起雲湧(也許是颱風天氣),眼看就要下大雨,父親急急忙忙翻過一座山頭後,沒見到預期的農莊或市集,正苦於無處藏身之際,見到不遠處有個殘破不堪、似乎荒廢已久的廟宇,父親急忙趕去。進得廟內,才發現部份屋頂早已坍塌,整間廟宇只剩下一個小角落可以避雨,但是那個角落也堆積了一些瓦礫與殘磚,廟中供奉的泥塑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基座而已,那尚未倒塌的邊門上,畫了一個油漆已部份剝落的門神,看起來像是「十八羅漢」之一。

父親在廟旁的竹林裏採集了一把帶葉的竹枝權充掃帚,迅速地把那小角落清理了一下,抬頭看見那門神前有片蜘蛛網,也就順便清理了一下。吃完乾糧後正待躺下歇息,突然出現一個趕路的壯漢,也進到破廟裏來打尖,隨即發現我父親藏身之處是唯一可以棲息之處,乃操著閩南語(台語)口音,粗暴地命他「讓位」。父親是客家人,聽不太懂閩南語(後來在廈門求學五年,才慢慢學會閩南語),但是當該壯漢掄起挑行李的扁擔作勢要打他時,才知道他是要搶那休憩位置,眼看完全不是對手,父親只得無奈地收拾行李讓位。此刻天色已晚,父親走投無路,見到廟後還有一間傾斜半倒的小茅屋,大概是廟方原先儲藏柴火的柴房,屋內霉味迷漫,但那茅屋頂還算完整,父親只好捏著鼻子在小茅屋裏住了下來。不久,果然「貓狗雨」大作,茅屋連門都沒有,風雨逐漸增強後,外面下著大雨,裏面也飄小雨,幾乎讓他渾身濕透,但是趕了一整天的路,父親早已累得筋疲力竭,顧不得四周惡劣環境,一倒頭放鬆心情,就在風雨聲中睡著了。

黎明之際風雨更強,耳際突聽一聲巨響,地面也震動得把父親從酣睡中搖醒,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時,只見頭上的茅屋頂瞬間坍塌下來,父親來不及逃避,當場被壓在大片茅草之下,好不容易才掙扎著從茅草堆中爬出來,風雨中又花了不少時間才把自己行李找到,心中正在嘀咕著怎的這麼倒楣時,在曙光中瞥見不遠處的破廟好像「平坦」了不少,父親好奇地走近一瞧,驚見破廟幾已完全崩塌,昨晚被壯漢搶走的那方避雨之角落,已被傾倒的磚牆及屋瓦密密實實的掩蓋住,只有那挑行李的扁擔還露出了一小截而已,顯然牆倒時那壯漢未及逃避,當場也沒有聽到任何呻吟呼救聲,父親心想此人八成已喪生在重重瓦礫之下,此時即使能把他挖出來,大概也只是屍首一具而已。驚魂普定,父親意識到若不是有那壯漢做了「替死鬼」,八成此刻已魂斷異鄉,想著想著,不由得不寒而慄。

日後父親一直認為,是菩薩指使那「羅漢門神」來救了他一命。在這破廟中的「大難不死」,再加上沿途許多廟宇都對他施過善,所以父親後來雖曾在國外接受過深度的西方教育之洗禮,這輩子心中篤信的,還是那「阿彌陀佛」。(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