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間,我竟做了那不合時宜的異鄉人,偏要在這座國際都市,尋尋覓覓,嗅幾分東方韻致。

卻想作為漢家兒女的我,可曾對春日花事十分留心?平日裏忙於學業、工作,渾渾噩噩,偶有閒暇也都付與一晌貪眠,不知辜負了幾多繽紛的風華。自然也有浪漫情懷萌生的時分,我亦是安居陋室,信手攤開一首宋詞、一篇散文,在那從古至今勾勒出的文學花海裏徜徉一番,便作罷。心底頗為汗顏的是,對於花卉,我至今並不能區別某幾種品類。

尤其是櫻花、梅花、桃花,不過一字之差,在我粗淺的認知中,並無十分的差別,遠遠望去,似乎它們皆可化作淺粉深粉的花枝搖搖、似落還飄的花雨霏霏。品一句「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若借來寫櫻、寫梅,似也無妨;再來一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改作櫻與桃,彷彿也可蒙混過關。是以我總覺得,自己不過是附庸風雅的俗客,愧對古人傳世的文化精華。

自從客居海外,曾經唾手可得的中華元素瞬間變作稀缺:一支燒藍鳳釵,一把輕羅小扇,一柄水墨紙傘,更不必說一套形制正統的華夏衣冠。走在異國他鄉的坊間巷裏,大多數時間欣賞到的只是西方藝術的景觀,突然對東方的古典風情生出無限懷念。猶記得,博物館內模擬的中國園林、華人遊行隊伍中的漢服仙女、一場展現中華文化的樂舞晚會,每一次初見都彷彿久別重逢,心中激盪的驚豔尤甚於身在故鄉時所見所感。

四月的尾聲,聞知附近的植物園將有櫻花盛放,平生不問花事的我,突然決意遊園訪櫻。櫻花,在日本久負盛名,淵源千年之久,已定格成東方的象徵。而在我眼中,它亦只合生於東方,那蔓延至天地的粉妝,細膩而絢爛,似《關雎》之雍容,更勝《上邪》之熾烈。畢竟,我這種感性的遐想,終是根基不穩,若不擇日一睹芳華,豈不錯失飽覽古典盛景的良緣?我暗自冥思,欲將此心思寄與那片櫻花,約在某日某刻相會。可笑在閨閣時,我不曾留意櫻花真容,偏偏奔波至異域才萌生對它的嚮往。更不知,異地而生的櫻花,又是怎樣一番風致?

櫻花盛放,唯七日而已。出行的那天,正是花期好時節,不料突然預報有雨。去還是不去?想來古人「留得枯荷聽雨聲」都能觀出詩意,櫻雨並著春雨,豈非又一番妙境?何況今日若不成行,恐怕只剩「花落知多少」「無花空折枝」的嘆息了。

果真應了那句「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甫進植物園,我便被園內鮮豔明媚的景色吸引。曲欄鏡湖,繁花嫩柳,一步換一景,遙看且回眸,一首首唐宋詩篇就在眼前鋪展開來。一縷熏風拂面,三寸日光熹微,天地間的造化都溫柔地守候著這一方水土,還有優遊其間的行人。若非趕上花期,今日在一年之中再普通不過,那忙碌的人們,不曾停駐疾行的腳步,即使是匆匆瞥上一眼,也無法品出園子的好處。

這倒賜予惜花人絕佳的遊覽時機。低眉觀影,三兩行芳樹過客;舉目四望,青碧色秀水長天。湖面是清淨的,天與地亦是清靜的。此般沿湖堤而行,我們才能由衷讚歎一聲:「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只顧沉醉湖光春色,險些忘記了此行的目的,我似乎還未見到心約多時的櫻花!想那櫻花候我久不至,不知是喜是嗔,是否一如我心中幻思的模樣?

順著一條小徑延伸至園林深處,我便一路尋去,不多時,便步入兩行夾道的櫻花林,模樣齊整,亭亭玉立。置身櫻花道間,枝繁花盛,彷彿走入了一座天然遊廊。日光從花枝的間隙處絲絲撒下,綠茵上密佈著細碎的花瓣,再看看旁人,臉上皆透著粉嫩色,就連衣衫都蒙上粉色的光暈。果然,那句熟知的「人面桃花相映紅」,此刻也需改一改了。這一片粉色花海就這樣毫無徵兆地,驀然撞入眼簾:頭頂是櫻空,腳下是花徑,四圍更是習習清芬、綿綿粉緞,流連其間,教人一時忘記了時空物我。

那朵朵粉櫻開得濃密,櫻花樹並不高,抬手便可拈一束花枝細細玩賞。花開五瓣,蕊心如丹,每一朵櫻花看上去並無特別之處,而當它們團團簇簇,熱鬧地開成一片,竟組成浩瀚而壯美的景象。也許下一次說起櫻花,我或恐無法憶起一枚花瓣的紋理、一絲花蕊的形態,但對這個粉色天地的震撼將永銘心間。

時近正午,春雨悄然飄落,非但沒有攪擾遊賞的雅興,反而是體貼地邀我們至湖畔涼亭暫作小憩。雨中櫻較之晴時,頗似水鄉的飄渺,那櫻花林隱約掩映在空濛水氣中,看不真切,卻更勝仙境。原來好雨知時節,也知人心,許了這三兩遊人第二重景緻。

此番遊園,能夠乘興而來,盡興而歸,足以暢憶一生。歸家途中,忽逢街角一株櫻花樹,並沒有甚麼人留意於它,卻獨自盡情綻放著粉妝。微雨沖洗過後的路面、公寓樓,色調都是灰濛濛的,而它愈洗愈新,成為我眼中獨一無二的好顏色。花樹下依舊鋪滿了櫻瓣,看上去同樣珊珊可愛,這一株獨秀,竟不遜於滿園錦繡。此處是多次走過的路,我竟頻頻與這株芳樹擦肩而過,相見不相識。那麼,我必須停下來,駐足靜觀。我在讀櫻花,似乎櫻花也在讀我。驀然有感,道不遠人,櫻花美景也恰在尋常巷陌間,只是你我一廂情願地捨近求遠罷了。

賞櫻花,可以品出一千年的美麗,也有一千種不同的情懷。而我心中寄寓的,或許只是幾分古典情結的追尋與思慕。浮生悠悠,終能夠不負花期,此行不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