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執政的中後期,幾乎成了小人當道、忠臣沮折的亂政時代。讒佞奸臣相互傾軋,肆意攬權,揮霍著大唐盛世的最後一點福祉。自李林甫為相「養成天下之亂」,後來居上的楊國忠更把盛唐推向一蹶不振的地步。

史書載,楊國忠早年只是一個市井無賴,嗜酒好賭,時常窮困潦倒,為宗族鄉人所不齒。他一度流落他鄉,仕途不得志,靠人接濟度日。若非遠房堂妹楊貴妃寵冠後宮,只怕楊國忠永無出頭之日。

那麼,他是怎樣一步步躋身廟堂,進而動搖國本呢?

椒房貴戚 朝中寵臣

楊國忠本名楊釗,三十歲時離家,至蜀地從軍,從事屯田工作。雖然做出一點成績,他卻不為節度使張宥所喜,只得到新都尉的官職。任期滿後,楊國忠的生活仍然困窘。

雖說在蜀地處處不得志,楊國忠卻因與當地富豪、宗親的往來,為日後發跡埋下伏筆。他依附鮮於仲通,時常得到接濟;又與遠方叔父楊玄琰一家過從甚密,因與其女、後來的虢國夫人有私,出入毫無顧忌。

楊家有女初長成,楊玄琰的幼女一朝入宮,便成為豔冠群芳的楊貴妃,三個姐姐也遷至京師,備受玄宗眷顧。天寶初年,蜀地的節度使章仇兼瓊與宰相李林甫不和,聞楊妃獲寵,故請鮮於仲通結交京城的楊氏姐妹,以作內援。仲通則推薦了更合適的楊國忠。兼瓊見他形貌高大,談吐流利,便請他赴長安與楊氏結交,並贈送價值百萬的財貨。

楊國忠不負所託,再次討得楊氏姐妹的歡心。楊氏姐妹日日在玄宗面前讚譽章仇兼瓊,並誇讚楊國忠擅摴蒲遊戲。因而,兼瓊遷為尚書,楊國忠也被授予金吾兵曹參軍等職位。楊國忠雖不學無術,卻有幾分算數能力,一次在宮中侍宴,他掌管樗蒲的紀錄,計算準備且分毫不差。玄宗甚為欣賞,遂授監察御史。

得皇帝賞識,又能出入宮禁,楊國忠成為玄宗朝一支後起的外戚力量,未及一年便身兼十五餘職。天寶7年(公元748年),玄宗大封楊氏宗族,楊妃姐妹被封為國夫人,楊國忠也遷為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等職,其府宅更是奢華逾制。

然而他行止輕浮、才學有限,又以外戚進仕,時常被朝臣指指點點。楊國忠明白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皆來自皇帝寵遇,便通過楊氏姐妹的關係,探知玄宗好惡,以迎合其心。每次面聖,楊國忠總能切中皇帝所欲,被蒙在鼓裏的玄宗卻對他「恩幸日隆」。

得知玄宗好財利,楊國忠便進言,如今天下太平,不如把各州縣囤積的糧食、布帛,變賣成輕便的財貨供養京城;再把各地的多項租稅換成布帛,充實天子禁藏。第二年,玄宗率百官參觀府庫,見到金銀財帛積如丘山,便產生國庫之富,古今罕有的錯覺。他對楊國忠更是讚賞不絕,賜其紫金魚袋,兼任太府卿,掌管國家財政。

天寶9年,楊國忠因本名「釗」字犯圖讖上「金刀」二字。為表忠心,他主動奏請玄宗為自己改名。或許被大奸似忠的表象迷惑,玄宗非常高興,為他賜名「國忠」,以示嘉獎。

依附李林甫 狼狽為奸

當年的小混混搖身一變,赫然成為朝中新貴。然而置身朝堂,也等於捲進了權力角逐的中心。楊國忠雖有玄宗和楊妃的祐護,在外朝卻缺乏一定的根基與實力,憑藉狡黠精明的心思,他很快選中權傾一時的奸相李林甫,作為他立足官場、壯大勢力的棲身大樹。

而李林甫正為擁立壽王為儲君失敗而懸心,伺機扳倒新立太子李亨。他也看中擁有外戚身份的楊國忠,因其無德無才,想其將來難以撼動自己的地位,遂有心拉攏,充當自己構陷朝臣的打手。這樣,兩個城府深沉又各懷鬼胎的奸臣暫時結成聯盟。

無論是愛屋及烏或是栽培新人,玄宗大有讓楊國忠取代李林甫之意。小人以利相交,利盡則散。專權多年的李林甫自然不甘心將一生鑽營的權勢拱手讓人,而楊國忠羽翼已豐,亦不滿於久在權臣之下。因而,李、楊二人很快從謀害太子的同盟,變成勾心鬥角的政敵。

年輕的楊國忠畢竟有帝妃的寵眷,逐漸在權力的爭奪中佔了上風,李林甫昔日的心腹也見風使舵,暗中倒向楊國忠一邊。而楊國忠壓制李林甫的方式,與廢太子之計無二,即剪其羽翼,斷其臂膀。

李林甫在權力的鬥爭中頻頻失利,終於抑鬱成疾,於天寶11年(公元752年)老病而死。此後,楊國忠正式接替他的位置,成為玄宗朝又一大奸相。

三年為相 禍亂朝綱

楊國忠繼任宰相,大權在握,也令楊氏家族的權勢達到烈火烹油的地步。他自知無法在歷史上留下清白聲名,索性放縱私慾,一味爭權奪利。

《舊唐書》記載,楊國忠「本性疏躁,強力有口辯,既以便佞得宰相。」決斷國家機務時,總是輕率倉促地做出決策。入朝理事,他更無一朝宰輔的風範,只憑藉虛張聲勢的強硬手段壓制下屬,挽袖扼腕,對公卿以下的官員頤指氣使。

楊國忠雖與李林甫水火不容,奢靡懶散的官風卻是一脈相承。舊時宰相出入一切從簡,李林甫自恃承寵多年,出行必然佈置規模龐大的儀仗隊,充塞街道。宰相當值,多在約上午12點45分方出宮返家,而李林甫自謂天下太平無事,巳時(約上午9~11點)便已到家,繁雜的公務就在自家處理。楊國忠繼任以來,處政方式與李林甫無二。

宰相總攬官員陟黜之重職,楊國忠自視精敏,公然破壞朝廷的選官制度。為拉攏人心,他自創「押例」,凡為官年久者,無論賢愚,一概按照資歷晉陞,予以優先陞官的特權。楊國忠把百官召至自家私宅,按照自己的喜好選用官員,在眾人面前唱名、記名,一天便完成所有工作,並自矜辦處事速。

對待朝臣,楊國忠尚且視如兒戲,對待民生疾苦更是淡漠視之。天寶9年,南詔國王閣羅鳳不滿於雲南太守張虔陀的橫徵暴斂與無禮行為,被迫起兵反唐。楊國忠推薦心腹鮮於仲通任劍南節度使,於次年率兵八萬平叛。原本戰事順利,閣羅鳳願遣使謝罪,請求講和。奈何仲通不許,兩軍再次交戰。結果唐軍大敗,死傷殆盡,仲通僅以身免。

楊國忠卻為其隱瞞敗績,仍敘戰功。他知玄宗喜好邊功,便不顧唐軍實力,再次提出征討南詔。百姓聽說雲南多瘴氣,未戰而亡的士卒十之八九,遂多不肯從軍。按照唐律,百姓中有功勳者可以免除兵役,楊國忠卻強行先徵有功之人。於是,軍中怨聲載道,毫無鬥志。行軍路上,父母妻子送親遠征,一片哭聲震野的淒慘之景。

天寶13年(公元754年),楊國忠命御史李宓攻打南詔,又遭大敗。自攻打征戰以來,唐軍折損近二十萬,無數百姓客死邊境,國中更是田園荒蕪,民不聊生的慘狀。

將相失和 天下動盪

自李林甫建議玄宗大用番將以來,唐王朝逐漸形成番將擁兵自重、國家內弱外強的軍事格局。其中三鎮節度使安祿山,通過賄賂朝臣、奉承皇帝成為勢力最強大的番將。他陰懷異志,在背地裏招兵買馬,不斷向朝廷索取高官厚祿。

偏狹寡謀的楊國忠,曾聯合安祿山誣陷李林甫生前謀反,而繼任相位後,不滿於受其輕視,又忌憚他總握兵權,是覬覦自己相位的勁敵。為取信玄宗,楊國忠自天寶12年(公元753年)以來,屢次向玄宗進言安祿山有反狀。

天寶13年,楊國忠再言安祿山必反,並為玄宗出謀劃策:「陛下試召之,必不來。」誰知,安祿山聞詔即至,並泣告於上:「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玄宗深信不疑,為安撫其心,特賞賜萬錢。從此,玄宗再聽不進任何有關安祿山造反的言論,甚至把告發者交給安祿山親自處置。

楊國忠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玄宗欲調安祿山入朝為相,他立刻出面諫阻。安祿山因此更與楊國忠結下仇怨。

天寶14年,安祿山上奏,請求起用32位番將代替漢將,楊國忠與左相韋見素進諫,韋見素極言安祿山已露反跡,令玄宗大為不悅。楊國忠見狀,只好三緘其口。事後,楊國忠日夜尋其反狀,指使京兆尹包圍安祿山在京城的府邸,逮捕並處死李起等親信,欲「激怒祿山,興其速反」。安祿山聞之,亦上表京師,奏陳楊國忠二十多條罪狀作為反擊。

安祿山認為,楊氏作為玄宗近臣,佔盡地利,始終擔心他的譖言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在同年11月,他集結15萬兵馬,打著「奉密詔討伐楊國忠以清君側」的旗號起兵范陽,率精銳鐵騎,直趨京闕。

一場改寫唐朝歷史的大戰提前到來。京城傳來安祿山造反的訊息,君臣失色,玄宗急召百官商議。獨楊國忠不知禍之將至,面露得色,以為安祿山入己圈套。玄宗準備親征消弭動亂,並命太子監國。楊國忠擔心太子一旦掌權,楊氏一族便危在旦夕。他與三位國夫人商議,勸貴妃力阻玄宗出征。大唐帝王的最後一絲銳氣,終為美人眼淚所化,唐朝由盛轉衰亦在情理之中了。

當時,大唐名將哥舒翰奉旨鎮守潼關,城池固若金湯,叛軍進攻半年都勞而無功。哥舒翰認為,胡人造反,百姓必不肯歸附;叛軍遠道而來,利在速戰,只要堅守關隘,定會令其士氣渙散。到時唐軍趁勢出擊,便可平定天下。楊國忠卻不斷進讒,要求唐軍立即出關決戰。會叛軍以羸弱之兵誘敵,玄宗聞報,誤以為哥舒翰抗敵不力,便以「賊方無備」為由,屢屢催促他出關迎敵。

天寶15年,哥舒翰無奈之下出關,遭到潰敗,二十萬大軍僅餘八千殘部。潼關失守,京城門戶大開,玄宗只得攜皇親與幾位大臣倉皇奔蜀。逃至馬嵬坡時,六軍疲敝不發,護軍將領認為戰亂因楊國忠而起,請求除諸楊以慰軍心。結果,楊國忠被亂刀砍殺,首級懸於驛站之外;楊貴妃被賜自縊,其餘楊氏親族盡被誅殺,一門富貴化為烏有。

楊國忠一時顯貴,便小人得志,多行不義,在上玷污君王聖名,在下危害臣民無數,最終害人害己,成為禍國殃民的歷史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