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秀的剃毛手一天可剃四百隻羊(有些人甚至更多),但能剃兩百隻已經夠好了,足以贏過多數人。我父親有時也會去幫鄰居剃毛,他們四人一組,一天可剃上千隻羊。

這種團隊合作需要有另一群人負責彙集羊群,先把羔羊挑出來隔開,再把母羊推上剪毛拖車,打包羊毛,在剃毛後的母羊身上做記號,帶羊群離開,維持過程的流暢。

這段期間大家的脾氣都比較暴躁,建築內的剃毛機轟轟作響,羊群咩咩叫,狗兒汪汪吠,到處人聲鼎沸。對剪毛者來說,有幾年簡直是夢魘,因為羊毛濕了就不能剃,你必須在下雨前把羊群都關進牲棚中,但很多羊是關在露天的圍欄裏,在行動拖車上剃毛,所以天氣不好時可能無法進行。

如今我們都是用電動剪毛機,但剪毛還是非常操勞的苦差事,能找到越多幫手越好。很多年輕和年長的牧羊人會在夏天組成剪毛團,到各地的牧場巡迴剪毛,賺外快。

牧羊人的妻子現在還是會彼此競爭,看誰準備的剪毛茶點最好(沒有人敢告訴她們,彎腰幹活一整個下午,實在不適合吃蛋糕和司康餅來補充元氣)。

剪毛期唯一糟糕的事,是羊毛這種逸品竟然只能賤價出售。對我們這種牧場來說,以前羊毛是一大收入來源,據說十九世紀末以前,馬或驢子車隊會拖著成捆的羊毛,穿越丘陵到肯德爾鎮(Kendal),那裏就是靠羊毛交易發展出來的城鎮。

中世紀擁有大半湖區的修道院,大都是靠著羊毛交易累積財富。如今,我們要是付費請人剃羊毛,剃一隻要價約一英鎊,但是一隻羊的羊毛可能只值四十便士,還不夠支付剃毛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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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年我們乾脆就不賣羊毛了,因為價格太差,直接燒掉還比較划算。賀德威克羊毛結實偏硬,顏色深沉。這種毛很適合保護山上的羊,也適合做成粗花呢外套、保溫裝置或地毯,非常耐用,但難以和其它人工材質競爭。

你看賀德威克羊的老照片,會發現以前的羊毛比較茂盛,因為牧人為了因應市場需求,培育出毛量越來越少的羊。

我們剪毛是為了綿羊的健康著想,而不是為了獲利謀生。不過,我要是看到羊身上結成塊的污毛(dags)卻不拔除,或是放任散毛(lockings)掉在地上不撿,還是會被祖父碎念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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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放開剪完毛的母羊時,會把羊毛撥到一旁。我祖父會把那些羊毛掃成一堆,然後捧起一大把,像漁夫撒網那樣,把羊毛拋向打包桌。那些羊毛就像外套反過來一樣,攤在桌上。

他先把裏面的污垢、草枝或樹枝挑揀出來,再把外面的羊毛往裏面捲,使羊毛變成一塊一呎長的毯子。接著,再把毯子捲成球狀,然後經由拉動與扭轉,就變成捲繩狀。他把捲繩纏成一捆,把末端牢牢地塞進底部,這樣羊毛就捆綁好了。

接下來是交給我媽,讓她裝進羊毛袋裏。小時候我還無法幫忙時,會躲進那個羊毛袋裏,全身都沾滿了羊毛脂。我躺在裏面,聽著牲棚裏剪毛機轟轟作響及羊群咩咩叫的聲音。

我還記得以前躺在那裏,仰望著燕子飛進飛出屋樑上的巢穴,彷彿啥事都沒發生。那些燕子偶爾會從邊緣窺探下方的騷動。

有時,我在那個毛茸茸的袋子裏躺著躺著就睡著了,之後才被小題大做的祖母叫醒,一個勁兒地讓我吃她剛烤好的忌廉酥餅或點心。她會在手帕上吐口水,把我的臉擦乾淨。

祖父會在剃完毛的母羊身上標上色標,我們家是在羊肩上標示紅底藍印,告訴大家那是我們的羊。(節錄完)◇

——節錄自《山牧之愛》/網絡與書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