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攀龍〈杪秋登太華山絕頂〉

縹緲真探白帝宮,三峰此日為誰雄?

蒼龍半掛秦川雨,石馬長嘶漢苑風。

地敞中原秋色盡,天開萬里夕陽空。

平生突兀看人意,容爾深知造化功!

李攀龍是明代嘉靖、隆慶年間「後七子」的領袖之一。嘉靖三十二年(1553)出守順德,饒有政績,三年後擢為陝西按察司提學副使,這首詩作於陝西任上,是作者七律中膾炙人口的佳篇。

詩的首聯第1、2句,極寫太華山的高峻雄偉。第一句用誇張格,把現實與神話溝通,說登上太華山絕頂,所見一片隱約之狀:似實似虛,疑真疑幻,真好像探訪了西方的白帝仙宮一般。第二句既是設問,又是擬人。

「三峰」是指:山之中峰蓮花峰,東峰仙人掌,南峰落雁峰。作者已登臨絕頂,似乎身出天外,不禁雄心益壯,有「欲與天公試比高」之豪興,竟至於向「三峰」發問:「此日為誰雄?」為誰雄:即是我雄。這是以我觀物,自問自答,意味深長,濃縮地反映了作者此時扶搖直上,氣衝斗牛之心態。

中間兩聯第3、4、5、6句,採用對比式的單獨顯示方法,細描登山所見,一句數景,氣象恢弘。其中第3、4句這一對偶,寫遠望長安所見之景,一寫天空,一寫地上。前句在寫實上用功,後句在寫虛上著力。「蒼龍半掛」是運用借代格,蒼龍,指濃黑下垂的積雨雲,為一望無際的秦川(關中渭河平原)普降喜雨,二者構成因果關係。

「石馬長嘶」運用比擬格(以物擬物),用大石頭雕刻的馬,長年嘶鳴,使遺留下來的漢代苑圃涼風習習,這二者也構成因果關係。第5、6句這一對偶,寫極目遠望之所見。先寫東方的秦川土地,寬敞開闊,一片秋色盡收眼底;再寫西方的萬里晴空,夕陽西下,朵朵紅霞映滿藍天,先寫地上,後寫天空,在結構上剛好與上聯差互交錯,迂迴曲折,相互輝映,搖曳多姿。

前三聯寫登太華山所見之景,作者從時間和空間兩方面運筆,景物寫得雄渾壯闊,既高度概括,又形象具體。而且這些景物寄意深邃:三峰雄峙,俯視人間,歷閱百代,多少滄桑巨變,湧上了心頭,秦川的雨,漢苑的風,是歷史風雨的繼續,幾千年來王朝更替的刀光劍影,又在眼前浮現。土地平曠,秋色無邊,夕陽萬里,喚起人們把握難得的天時、地利,去成就一番偉業。這樣,就把現實和歷史、紀實和想像,緊密地結合起來,構成了一幅包容極為豐富的立體畫卷。在作者的筆下,無一物不是人化了的景物,無一景不是情化了的景象,將物我、境情,熔鑄為一體,達到很好的動情效果。

其實,前三聯的寫景,全是一種襯托、一種鋪墊。在寥廓的宇宙、壯麗的河山面前,生性高坦的作者,也為之心折,最後兩句,直抒登臨攬勝之情。在這裏,作者將太華山擬人化,以己之識見與太華山相比,只得甘拜下風:

「平時自以為認識人間事物高人一籌(平生突兀看人意),今天卻感到只有你太華山高瞻遠矚,才真正深知造化之功(容爾深知造化功)。」這是自謙、自策、自勵之語,言淺意豐,發人深省。詩人李端《宿淮浦憶司空文明》中,有「前程唯有一登樓」之句,本詩作者,登的是太華山絕頂,更是增見聞,擴眼界,蕩胸襟。聯想自己仕途通達,前程看好,詩句便洋溢著一種壯心不已、志在千里的積極進取精神。「平生突兀看人意,容爾深知造化功!」這最後的兩句,是全詩的主題思想之簡要概括,是畫龍點睛之筆。今譯出來就是:我平生看人一向自視甚高,今天面臨太華高峰,才知道自己低下渺小得可憐!只有您才真正明白老天爺的神功絕技、造化奧妙啊!容爾:我認識到只有您。容:容許、許可、認同;又有儀容、恭敬的樣子。爾:你,指示代詞。

更深入一層的講:全詩是通過禮讚太華山的壯觀神奇,來謳歌上蒼之神功妙手!◇